何晨光推开东耳房的门,晨光已经斜斜铺满了院子。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凉水扑在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几分。
前院传来拖沓脚步声。
二十五岁的闫埠贵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一边打哈欠,一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那副掉了一条腿的圆框眼镜歪挂在鼻梁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寒酸和精明。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凑到何晨光身边。
“二爷,昨儿夜里东交民巷那边动静可不小啊!”闫埠贵压低嗓门,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好奇,“俺也去倒夜壶,隔着老远都瞧见天边发红,听人说法国兵营都给炸没了?”
何晨光嘴里叼着牙刷,含糊道:“炸没炸我不知道,反正没砸着你家房顶。”
“那倒是,那倒是。”
闫埠贵干笑两声,眼珠子却不由自主往东耳房里瞟。
八仙桌上,昨晚剩下的酱肘子骨头还没收,油光锃亮,旁边还摆着半盘炸花生米。那股子肉香虽淡了,却依旧勾得人肚里馋虫乱钻。
闫埠贵咽了口唾沫,搓着手笑道:“二爷,您昨儿吃剩的那点汤汤水水……还有没有?俺也去端回去,给孩子们下面条,多少也算沾点荤腥。”
这铁算盘,见着根骨头都恨不得刮下三两油来。
何晨光吐掉嘴里的白沫,漱了口,抬手朝墙角一指。
“有。昨晚倒那儿喂野猫了,你去得快,兴许还能跟猫抢两口。”
闫埠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瞅瞅墙角,又瞅瞅何晨光,脸皮抽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端着搪瓷缸子,灰溜溜地缩回前院。
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算不出哪天会把自己算进棺材板里。
中院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十九岁的易中海端着搪瓷脸盆走出来,脸上挂着惯常那副和气笑容,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
“二爷,昨晚城里闹得厉害,俺也去琢磨着,咱们大院是不是该凑点钱,买几把大锁,再找两个年轻人轮流守夜?这年头不太平,防着点总没坏处。”
何晨光用毛巾慢条斯理擦着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易师傅心里要是没鬼,锁再多有什么用?”
易中海脸上的笑意一滞,端着脸盆的手都紧了紧。
“二爷说笑了,我这不是为了大院里大家伙着想嘛。”
“那就先管好你自个儿。”
何晨光丢下一句,转身回屋。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闷闷哼了一声。
满嘴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
何晨光懒得理会这些院里的禽兽,拎起一根带着厚肉的大棒骨,又拿上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慢悠悠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二十八岁的何大清正赤着膀子劈柴。
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汗珠顺着他结实的脊背往下滚,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水印。
“大哥。”
何晨光把大棒骨和白菜搁到石桌上。
“中午炖汤,骨头多熬一会儿,白菜切大块扔进去。别舍不得盐和油。”
何大清一眼瞧见那根大棒骨,眼睛都直了。
骨头上挂着厚厚的肉,髓腔里还泛着油光。这年月,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一口肉,何晨光倒好,大热天炖骨头汤,跟不要钱似的。
“二弟,这么好的东西,留着慢慢吃多好。”何大清咂咂嘴,脸上既高兴又肉疼,“大热天吃这么硬气,日子不过了?”
“人得吃饱,才有力气做事。”
何晨光眸光微冷,淡淡补了一句。
“更有力气杀狗。”
何大清没听出话里的杀意,只当二弟又在说胡话,摇头笑笑,拎着骨头进了灶房。
院角处,十三岁的秦淮茹正提着水桶冲洗青石板。
小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额前碎发早被汗水打湿,贴在红扑扑的小脸上。可她干活利索,一桶水泼出去,扫帚跟着一推,石板顿时干干净净。
何晨光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轻轻放在窗台上。
“丫头。”
秦淮茹连忙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晨光哥。”
“把白菜洗干净,中午留这儿吃饭。”
秦淮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落在那两块奶糖上,又慌忙摇头:“俺也去帮忙就行,吃饭……俺也去回家吃。”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何晨光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俺也去洗白菜,保证一片泥都不留!”
秦淮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小心翼翼把奶糖攥进掌心,像攥着什么宝贝,转身便往水池边跑。
八岁的何雨柱蹲在不远处玩泥巴,鼻头上还蹭着一道黑灰。他闻见骨头上的肉味,眼巴巴地凑过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灶房。
何晨光掏出一块糖,塞进他嘴里。
“吃完了帮着烧火。”
何雨柱含着糖,含糊不清道:“俺也去烧火!俺也去烧大火!”
“等你再长高点,二叔教你打拳。”
“真的?”
何雨柱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真的。”
小家伙立马挺起胸脯,乐得嘴都合不拢。
临近中午,大骨头在锅里翻滚,浓白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菜一入锅,混着肉香和油香,霸道得像长了腿,顺着穿堂风直往前院、中院钻。
前院西厢房里。
闫埠贵捧着搪瓷缸子,喝着清得能照出人影的高粱糊糊。
肉香一飘进来,他手里的缸子都不香了。
“当家的,你闻见没有?”杨瑞华使劲吸了吸鼻子,眼里直冒酸水,“何老二家又炖骨头了!这日子怎么让人过?”
闫埠贵盯着自家缸子里那几粒可怜的高粱米,气得直咬牙。
“败家!真是败家!”
他推了推眼镜,嘴上骂得凶,喉结却上下滚动。
“不过年不过节就这么吃,俺也去看他能糟蹋到哪天!早晚吃穷他!”
中院西厢房,十一岁的贾东旭趴在门槛上,鼻涕都快吸进嘴里了。
他右手还缠着破布,被何晨光收拾过的伤没好利索,时不时便疼得龇牙咧嘴。
可疼归疼,肉香一来,什么都忘了。
“妈!俺也去要吃骨头!”
贾东旭扯开嗓子嚎起来。
“何老二家吃肉!俺也去也要啃大骨头!”
三十岁的张大花瘸着脚从屋里出来,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她先是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俺也去上哪给你弄肉去?”
贾东旭被打得哇哇直哭。
张大花心里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扭头朝后院方向扯着嗓子骂。
“哟,真是阔起来了!大热天喝肉汤,也不怕撑破肚皮!”
她瞥见秦淮茹端着菜盆进灶房,嘴角一撇,话更难听了。
“乡下来的赔钱货,给口肉汤就上赶着伺候人,真是贱骨头!也不嫌丢人现眼!”
后院里,何晨光正靠在椅子上喝茶。
超级基因强化过的听觉下,张大花那点尖酸刻薄,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何晨光眸子微眯。
桌上恰好有半块啃剩下的碎骨头。
他两根手指捏起来,随意掂了掂。
下一刻,屈指一弹。
嗖!
碎骨头撕开空气,快得只剩一道模糊残影。
中院西厢房的窗户纸“噗”地破开一个洞。
啪!
一声脆响。
张大花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腮帮子便像是被铁锤狠狠抡中。半块碎骨头砸得她整个人横着扑倒在地,嘴里“噗”地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青紫一片。
院子里瞬间死寂。
何晨光仍旧揣着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大中午嚎丧,你嫌命长?”
“再敢满嘴喷粪,下次飞进去的,可就不是骨头了。”
张大花捂着肿成馒头的腮帮子,疼得眼泪鼻涕齐流。她看着窗户纸上那个破洞,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回。
最后只得连滚带爬钻回屋里,把门关得死死的。
恶人还得恶人磨。
这种贱骨头,不挨疼就不知道什么叫闭嘴。
饭菜上桌时,何大清炖的骨头汤已经浓得发白。
秦淮茹抱着一根比胳膊还粗的大棒骨,啃得满嘴油光。小丫头吃得眼睛弯成月牙,时不时偷偷看何晨光一眼,满眼都是崇拜。
何晨光端着粗瓷茶缸,慢悠悠喝着高碎。
骨头汤下肚,暑气仿佛也散了几分。
正午刚过,日头毒得像要把青石板烤裂。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赵铁山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四合院,草帽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脸色煞白,眼底满是血丝,像是刚从鬼门关跑回来。
“何爷!”
赵铁山扶住门框,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
“出天大的事了!”
何晨光抬起眼皮,放下茶缸。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慌什么。”
他朝东耳房偏了偏头。
“进屋说。”
两人进了东耳房。
门闩“咔哒”一声插死。
赵铁山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缸,手依旧抖得厉害。
“何爷,法国兵营……真炸平了。”
他嗓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恐惧。
“石井次郎,还有那几百个防化兵,一个都没跑出来。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大坑,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着!”
何晨光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根大前门,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是好事。”
赵铁山狠狠吸了口烟,眼眶发红。
“可鬼子大本营彻底疯了!他们把关东军那个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直接调来了北平!”
何晨光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老鬼子带来一个装甲列车大队,现在全停在前门火车站。车头车尾都是铁甲,车厢上架着重机枪和速射炮,周围全是鬼子精锐宪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土肥原贤二放出话来,明天日出之前,要撬走故宫三大殿里的金砖,连同宫里的国宝一起装车,运去东北!”
赵铁山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还不止这些畜生事。”
“他们准备趁着今晚全城戒严,抓五万青壮年,塞进闷罐车,送去东北挖煤做苦力!”
屋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何晨光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抢国宝。
抓劳工。
这帮畜生打不过,就想行绝户之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烟雾缭绕间,那张年轻的脸上浮出一抹森然笑意。
“土肥原贤二想玩火车?”
何晨光将烟头按灭在桌上。
“那俺也去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死亡特快。”
赵铁山浑身一震,压低声音道:“何爷,前门火车站现在跟铁桶一样。外围是宪兵,里面是关东军,装甲列车上全是重火力。俺也去听人说,连站台底下都埋了地雷,别说人,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何晨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烟灰。
“铁桶?”
他轻笑一声,眸中杀意翻涌。
“那就把桶连同里面的蛆,一块儿炸上天。”
“老赵,回去歇着。”
“今晚,俺也去前门火车站,送土肥原贤二一张去阴曹地府的单程票。”
夜幕缓缓落下。
乌云压城,北平闷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
没有一丝风。
而前门火车站方向,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如同野兽在黑暗中低沉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