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不离十。”
陈墨点了点头:
“她老公在船上遇难距今不过几个月,她家里就多了一个男人,那个男的穿的是秋衣,头发是乱的,明显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冯倩倩还是一脸疑惑:
“有没有可能是她家的亲戚呢?你怎么直接断言那个男的跟她有不正当关系?”
“她老公在船上遇难,赔偿金下来没多久,家里就住进了一个男人,穿着秋衣从卧室出来,什么亲戚直接住卧室?开口就是宝贝?”
冯倩倩没有接话,她在消化陈墨的意思。
“这样的家属,不给也罢。”
陈墨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车流。
“去下一家。”
..........................
解放路南段,靠近老菜市场的那条人行道上,苏绾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选的位置很刁钻,左边是菜市场的出口,右边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面馆,对面还有一个公交站台。
这条路上来往的人不少,但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老头老太太。
手里拎着刚买的青菜豆腐,口袋里揣着刚从菜市场找钱回来的零钱。
苏绾把自己的脖子缩进军大衣,蹲在菜市场出口的位置。
地上是一堆粉笔字:
“本人来自江北,被丈夫家暴,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已经流浪多日,求好心人给点吃的。”
字是写得歪歪扭扭,是刻意弄出来的潦草,但又不能潦草到让人看不懂。
她昨天晚上守着那一堆废纸皮练了好几遍,用捡来的粉笔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写。
写完就擦,擦了再写,一直写到手指发酸,才终于找到那种有点文化但不多、走投无路才写在地上的感觉。
自己是一个大学生,如果写得太好,人家觉得你是装的。
写得太差,人家看都懒得看,她知道分寸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文字本身更重要。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拎着一袋红薯叶的老大妈,花白头发,矮胖身材。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又看了一眼缩在军大衣里的苏绾,眉头皱起,嘴里发出一声叹息。
“闺女,你这是咋了?”
苏绾没抬头,只是声音压得沙哑又疲惫:
“阿姨,我没事,就是饿得慌。”
“你男人打你?”
“嗯。”
“报过警没有?”
苏绾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老大妈又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翻出买菜剩下的一把零钱。
五毛的、一块的,一共三块五,弯腰放在她面前的纸盒里。
“买两个包子吃,别饿坏了。”
“谢谢.....”
接下来是两个路过的大爷,结伴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两个人站在纸盒前嘀咕了几句。
一个说你看看这闺女多可怜,另一个说现在的年轻人也不容易。
两个人一人掏了两块,放在纸盒里,然后互相搀扶着走了。
再后来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婴儿车里坐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孙女,老太太停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字,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的,塞进纸盒,嘴里念叨着造孽啊之类的话。
一个上午,苏绾就在解放路南段蹲着。
陆陆续续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地上的字,再看一眼她蜷缩的样子,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零钱。
一块、两块、五块,偶尔有一张十块的,那都得是对方心情特别好、或者家里也经历过类似事情的人才会掏出来。
中午十一点半,解放路上的行人渐少。
菜市场收摊,面馆的午市高峰,公交站台等车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苏绾面前的纸盒里已经有一小堆零钱。
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钱倒出来数了一遍,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三个五毛的硬币。
数完,一共二十八块。
苏绾盯着手里的钱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在心里疯狂算账。
一个上午二十八块,以前她随便点一个外卖都不止这个价格,以前她没跟陈墨离婚前,随便买支口红都是一两百。
现在呢?蹲在路边,被人当乞丐,一上午收了二十八,还得点头哈腰说谢谢。
但苏绾没有让这股情绪往下沉,二十八块,在解放路这种老头老太太多的地方。
一个上午能收二十八,说明她的生意是成立的。
如果去人多的地方,如果换成出手更大方的目标人群,这个数字还能往上翻。
她马上就想到了建设路,建设路那边有银行、有写字楼、有连锁药店、有便利店,人流量比解放路大得多。
苏绾把钱收进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准备站起来收摊。
她刚直起身子,一抬头,整个人就僵住了。
一辆银灰色的朗逸正从解放路东侧缓缓驶来,由于路面不太好,车速也不快,但苏绾的目光落在那个车牌上,瞳孔就是猛然收缩。
那串字母和数字她太熟了,没有离婚的时候,她经常都看着陈墨开着这辆车出去跑网约车。
车牌的每一个字母和数字都刻在她脑子里,这就是陈墨的车。
苏绾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纸盒,她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涌上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带着血腥味。
陈墨就坐在那辆车里,那个把她害得倾家荡产的男人,那个设局让她净身出户的男人。
那个在荒岛上让她吃生螃蟹、被蚊子咬、被狗咬的男人。
那个身家几千万、却还开着破网约车到处晃的男人,他就坐在那辆车里,离她不到十米。
苏绾甚至能看到驾驶座车窗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深色的衣服,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朝着前方。
她的脚往前迈了半步,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冲过去,拦下车,拉开门,弄死他。
但她的另一只脚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因为她的理智比愤怒先一步抵达了大脑。
大白天的,还是中午,现在的解放路上虽然人不多,但是还是有人。
如果她冲上去拦车,这些人的目光就会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一旦有人多看她两眼,一旦有人认出她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她就完了。
而且,就算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就算她拦下了陈墨的车,她没有任何的武器,根本就干不过陈墨。
陈墨一米八的个头,常年在外面跑,力气比她大得多。
她的身上就一件军大衣和一双解放鞋,连跑都跑不快,冲上去就是送死,或者送人头给警察。
苏绾的牙关咬得咯咯响,这种感觉就是看到仇人就在眼前,但是又拿他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在苏绾注视那辆银灰色朗逸的时候,那辆银灰色朗逸的车窗也缓缓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