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泉飞瀑的水,冷得像铁。
水流一下下砸在陈·风暴烈酒的肩上,溅开,再汇聚,每一滴都沉甸甸的,好像要把他的骨头都给压断了。
他怀里抱着丽丽,那小小的、曾经像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身躯,现在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正把他往更深的水底、更沉的黑暗里拽。
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自己就是那寒冷的源头。
他坐着的地方,周围一圈的晨芳花正一寸寸的蜷缩、枯萎,鲜亮的色彩迅速褪去,变成了死灰。
空气里那股清甜的草木香气不见了,取而代代的是一股铁锈般的、陈腐的冰冷。
一缕缕黑色的雾气,比瀑布下的阴影还要浓,从四面八方的泥土和空气里渗出来。
它们无声的盘旋,慢慢的靠近。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低语,那声音跟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太累了……你救不了任何人,连你最疼爱的侄女都保护不了……”
“你不是什么英雄,陈。你只是个失败的酒鬼……你连她最后想喝一口甜酒的愿望都满足不了……”
黑色的煞能雾气,慢慢聚拢,像一只手,缓缓伸向他的额头。
只要碰一下,这具名叫陈·风暴烈酒的空壳,就会被彻底填满,成为煞魔新的宿主。
就在那黑雾即将碰到他皮肤的时候。
一抹红色,毫无预兆的在他眼前亮起。
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暖意,瞬间就把周围的黑雾驱散得一干二净。
那些枯萎的晨芳花,颤抖着,竟然又重新舒展开了花瓣。
一只仙鹤从天而降,周身燃烧着红色的光焰。
“你的悲伤,正在成为敌人的食粮,熊猫人。”
一个清越、威严,又带着悲悯的声音,直接在陈的脑海中响起。
陈费力的抬起头,他眼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
他看着这只只在传说里听过的生物,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神?
魔?
又有什么区别。
丽丽死了。
“滚。”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仙鹤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生气。
它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陈眼前的景象变了。
他好像飘了起来,浮在一片混乱的营地上空。
联盟的狮鹫旗和部落的战旗,都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这不是胜利者的营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流脓的伤口。
他看到一个帐篷里,一个断了腿的兽人老兵推开一碗热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帐篷顶,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害了你,塔格……是我……我不该让你冲在前面的……”
他看到另一个帐篷里,一个年轻的人类女兵,身上没有致命伤,却在睡梦中悄悄的停止了呼吸。
她的枕边,放着一封没有写完的家信,开头写着:“亲爱的妈妈,战争快结束了……”
他看到一个矮人工程师,抱着一个坏掉的齿轮,坐在角落里嚎啕大哭,他的同伴想去安慰他,却被他一拳打开。
一缕缕与刚才纠缠他一模一样的黑雾,正从这些士兵身上升起,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
“你一个人的绝望,算不了什么。”
赤精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你若能点燃一个人的希望,就能燃起燎原之火。”
赤精的幻象缓缓收拢,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是丽丽的脸。幻象中的丽丽,正睁着那双永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兴奋地晃着她的小酒壶,对着他笑。
“她的死,是为了让你看到更大的悲伤。”
“不!”
陈在精神世界里咆哮,“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救不活她,就别用她来当借口!她只是个孩子!她只想看看这个世界!她做错了什么!”
幻象散去了。
陈依然坐在瀑布下。
可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那刺骨的寒冷。
他低头,看着怀里丽丽冰冷的脸,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间那个小小的、雕刻着云纹的酒壶上。
他颤抖着手,将酒壶解了下来,握在掌心。
酒壶上,好像还残留着侄女的体温。
不,是他的错觉。
陈看着幻象中那些痛苦的、放弃求生的眼神,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缓缓的,小心翼翼的,将丽丽的尸体放在一块平整干净的岩石上,为她理了理被水打湿的头发,就像她只是睡着了一样。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只静静看着他的红色仙鹤,深深的,深深的鞠了一躬。
复仇?
向谁复仇?
杀了加尔鲁什,丽丽就能活过来吗?
那些在绝望中死去的士兵,就能复生吗?
不能。
但他或许可以,不让更多的人,变成他刚才那副鬼样子。
他转过身,没有走向记忆中那个决战的战场,而是朝着山下那片混乱的联军营地走去。
***
联军的临时营地,气味很难闻。
血腥味、草药味、汗臭味,还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火药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这种火药味不是来自枪炮,而是来自联盟和部落士兵之间互相提防的眼神。
陈·风暴烈酒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没人关心一个胖乎乎的熊猫人来干什么,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疲惫和痛苦里。
他在伤兵营外围找了块空地,从背上卸下行囊,支起了他那套用了几十年的酿酒工具。
叮叮当当的声响,在伤兵的呻吟和军官的呵斥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喂!那边的熊猫!”
一个腰间别着部落战斧的兽人老兵走了过来,他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和不耐烦。
他叫格罗姆卡,三天前,他的小队全灭,只有他活了下来,身上挂了彩,心里更是破了个大洞。
“这里是战场,不是你的酒馆!收起你那套破烂,滚!”
陈没有看他,只是默默的将一个大酒桶摆正,动作沉稳,甚至有些固执。
“嘿,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吗?”
格罗姆卡上前一步,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抓向陈的肩膀。
陈的肩膀微微一沉,脚下画了个半圆,格罗姆卡那股子蛮力,竟被他卸得一干二净,手掌从陈的肩膀滑了过去。
“你还敢躲!”
格罗姆卡火气更大了,他觉得这熊猫人在羞辱他,抬脚就要去踹那口刚支起来的锅炉,“我的兄弟们都死光了,你他妈在这里玩过家家?!你酿的酒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格罗姆卡,住手!”
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
一名穿着联盟制式军服的人类女性走了过来,她的白袍上沾满了洗不掉的血迹,金色的头发凌乱的挽在脑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层洗不掉的灰败。
她是艾琳娜,营地里为数不多的外科医生之一,这几天她缝合的伤口比过去一年都多。
艾琳娜看都没看格罗姆卡,她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直直的扎在陈身上。
“熊猫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但我这里,”她伸手指了指身后一排排满是伤员的帐篷,“每三分钟就有一个士兵死去,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他们不想活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拍在陈面前的空木桶上。
那是一份死亡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他们身体的伤口我能缝上,但心里的洞,我补不了。你这锅不知道要煮什么玩意儿的东西,能把这上面的任何一个名字划掉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寒的疲惫。
“不能,就请你带着你的东西,立刻离开。我这里缺的是绷带和药剂,不是一个在这里碍手碍脚的酒鬼。我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你的异想天开。”
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了看独眼中充满暴戾的兽人,又看了看眼神冰冷疲惫的人类医生。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行囊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朵刚刚采摘的花,花瓣像燃烧的火焰,正是只在希望之地盛开的“赤精花”。
一把枯黄的草,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散发着太阳般的暖意,那是“烈阳草”。
他无视了两人的警告,自顾自的点燃了酿酒炉。
“你找死!”
格罗姆卡被彻底激怒了,他觉得自己的痛苦和兄弟们的牺牲被这个熊猫人无视了,咆哮着再次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陈的锅炉里悠悠的飘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酒香。
起初是草木的清香,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让闻到的人烦躁的心绪不由得一静。
接着,一股温暖甘甜的气息升腾起来,钻进鼻腔,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胃里,好像冬日里喝了一碗热汤。
最后,那香味里透出一丝花蜜般的芬芳,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想起家里院子里盛开的鲜花。
格罗姆卡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眼中的暴戾,被一丝困惑取代。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纳格兰草原上,母亲烤的面包香。
艾琳娜冰冷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紧绷的肩膀,不自觉的松懈了半分。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暴风城法师区,她老师的药圃里,那些稀有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安心气味。
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似乎都减弱了一些。
一些在帐篷里等死的士兵,挣扎着从铺位上探出头,使劲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一个断了胳膊的暗夜精灵哨兵喃喃自语,“好像……好像是泰达希尔的月光林地……”
“好香……”
一个躺在担架上的牛头人,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神采,“是莫高雷的青草味。”
陈舀起一勺滚烫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流淌。
他将酒倒进一个木杯里,酒气氤氲,香得让人心头发暖。
他没有把酒递给格罗姆卡,也没有递给艾琳娜。
他端着酒杯,走到一个角落。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人类新兵,他的腿被炸断了,用亚麻布胡乱包着。
他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拒绝喝水,也拒绝进食,一心求死。
艾琳娜早上才给他下过判断,这孩子撑不过今晚。
陈蹲下身,把酒杯递到新兵的嘴边。
“滚……”
新兵的嘴唇干裂,发出微弱的声音,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陈没有动。
那股温暖的香气,执着的钻进新兵的鼻孔。
他干涸的喉咙,不受控制的耸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完全被灰色覆盖的眼睛,看不到一点活气。
他看到了那杯琥珀色的酒,看到了陈平静的脸。
鬼使神差的,他张开了嘴。
一小口温热的酒液,滑入他的喉咙。
新兵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暖流,从他的胃里升起,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眼中的灰色,被这股暖流冲刷,褪去了一丝。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他在艾尔文森林的家里,壁炉烧得正旺,他的狗趴在脚边。
他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断腿,眼神不再是绝望的麻木。
“水……”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无比。
“我……想喝水。”
艾琳娜站在原地,手不自觉的捂住了嘴,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她刚才给这个士兵检查过,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根本就是放弃了求生。
格罗姆卡那只独眼里,暴戾和愤怒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震撼。
他看到那个新兵眼里的光,就好像看到了三天前,他那些倒下去的兄弟们眼中熄灭的光。
陈没有说话,只是又倒满了第二杯酒。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不知何时,他的酿酒炉旁,已经围上了一圈人。
联盟的,部落的,精灵,兽人,牛头人,矮人……他们都曾是敌人,但此刻,他们只是一个个被绝望折磨的伤兵。
他们全都用渴望的眼神,看着陈手中那杯小小的、散发着希望香气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