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之上,风雪呜咽。
但此刻,再凄厉的风声,也盖不过那从北方天际传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
黑色的虫群遮蔽了昆莱山的雪顶,如同一块巨大的、活着的幕布,正缓慢而坚定地朝蟠龙脊压来。
恐惧,如同实质的寒气,渗入每一个士兵的骨髓。
联盟第七军团的士兵和部落远征军的战士,头一次没有相互挥舞武器。
他们背靠着雄伟的巨墙,泾渭分明地占据着南北两段城墙,中间隔着百步的无人区,但他们的目光,却都死死地盯着同一个方向——北方。
“圣光在上……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年轻的联盟士兵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颤,他旁边的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闭嘴!稳住阵线!”
海军上将泰勒厉声呵斥,但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也有些发白。
她瞥了一眼远处部落的阵地,那个该死的兽人将军纳兹戈林同样站在墙垛边,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现在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强行摁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两军阵地的中央。
他身着朴素的斗笠与长袍,是影踪派的掌门,祝踏岚。
“外来者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压过了风雪与远方的嗡鸣,“你们的战争,唤醒了潘达利亚最古老的噩梦。现在,它来收取代价了。”
部落阵中,一个扛着巨大黑铁战斧的库卡隆兽人走了出来,他正是加尔鲁什亲派的督军,高克。
他朝着祝踏岚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唾沫在空中就结成了冰碴。
“熊猫人,收起你那套神神叨叨的说辞!我们是来征服的,不是来听故事的!”
他用斧柄指向联盟的方向,咆哮道,“要不是这些联盟的软脚虾,我们早就踏平这片大陆了!现在有麻烦,也该让他们先去死!”
“你说谁是软脚虾,绿皮怪物!”
联盟阵中立刻有人怒吼着回应。
“怎么,想打架吗?来啊!”
高克身后的兽人纷纷举起武器,发出挑衅的战吼。
“安静!”
祝踏岚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环视着这些吵吵嚷嚷的“外来者”,心中充满了无奈。
但他知道,在虫群真正碾碎这里之前,他必须先处理掉另一种更可怕的瘟疫——根植于这些人内心的仇恨与恐惧。
“在你们被那些虫子撕碎之前,你们会先被自己的内心吞噬。”
祝踏岚转向两军,“现在,所有人都听着。我需要志愿者,第一批学习如何对抗‘煞’的志愿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你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联盟和部落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的敌意和戒备几乎要凝成实质。
让他们跟死敌学习?开什么玩笑。
“坐下。”
祝踏岚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联盟方的士兵们看向泰勒,女上将的脸上阴晴不定,她知道这熊猫人说得有道理,但让她的士兵和部落坐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最终,她还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照做。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坐下,铠甲摩擦声一片。
部落那边,高克发出一声嗤笑。
“坐下?熊猫人,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跟你玩打坐游戏的。”
他用斧柄重重地敲击地面,发出闷响。
“恐惧来了,我就用这个把它劈成两半!”
他身后的兽人和地精发出一阵哄笑,一个地精甚至尖声尖气地模仿熊猫人打坐的样子,引得周围的部落士兵笑得更厉害了。
祝踏岚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斧头,能劈开耳边的低语吗?”
“能砍断你脑子里的幻象吗?”
“能斩碎你午夜梦回时,让你惊醒的那个画面吗?”
祝踏岚连问三句,每一句都让高克的笑声低了一分。
他身后的哄笑声也渐渐停了,不少老兵的脸色都变了变。
“这就是惧之煞。”
祝踏岚的语气变得冰冷,“它不与你对阵,它就在你心里。你越是想用蛮力摧毁它,它就越是强大。因为它吞噬的,正是你的愤怒、你的狂妄,和你试图掩盖的……恐惧。”
高克语塞,握着战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联盟的阵营里,一个年轻的人类圣骑士站了出来。
他身穿锃光瓦亮的银色铠甲,金色的短发在潘达利亚的阳光下有些晃眼,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自信。
“祝掌门,”他向前一步,声音洪亮,“我叫埃德里安。我相信,只要心中充满圣光,便无惧任何黑暗。我愿意第一个尝试。”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高克那边见状,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
一个满身伤疤的老兽人战士也走了出来,他比高克矮小,但身躯如磐石般坚实。
他的左手被一个巨大的铁钩取代,上面还挂着几块风干的肉块,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
“格罗玛克,碎手氏族。”
他言简意赅,声音沙哑。
“我杀过的敌人比这小子吃过的面包还多。我也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害怕。”
祝踏岚看了看自信的圣骑士,又看了看煞气腾腾的老兽人。
很好。一个自认纯洁无瑕,一个自诩坚不可摧。
再完美不过的祭品。
“很好。”
他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在场地中央坐下。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也什么都不要做。只是去听,去感受……你自己的内心。”
埃德里安和格罗玛克盘膝对坐,相隔不过十步。
埃德里安闭上眼,脸上带着微笑,似乎正准备迎接圣光的洗礼。
格罗玛克则像一尊雕像,呼吸沉重而稳定。
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连高克也难得地安静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起初,一切风平浪静。
突然,埃德里安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身上的圣光能量开始像受惊的烛火一样闪烁不定。
他看到了。
冰冠冰川的战场,那个总是笑呵呵请他喝麦酒的矮人牧师,贝尔根。
食尸鬼扑向贝尔根时,他为了追杀一个该死的亡灵巫师,只慢了一步。
贝尔根被利爪撕开喉咙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绝望和不解。
“不……”
埃德里安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一个阴毒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你救不了他……你谁也救不了……你的圣光,是个笑话……”
不!不是这样的!是天灾的邪恶迷惑了我!我是在执行更重要的任务!
埃德里安的意识在疯狂地寻找借口。
就在此时,他对面的格罗玛克也发出了沉重的喘息。
老兽人回到了德拉诺。
他看到了那杯绿色的、散发着诱人力量的恶魔之血。
他看到了自己和同胞们一饮而尽,皮肤变绿,双眼血红。
他听到了自己失去理智的咆哮,他手中的战斧,砍倒了一个又一个尖叫的德莱尼人,甚至……一个挡在他面前,想要唤醒他的、同族的女人。
他看到了那个德莱尼小女孩,她手上还抓着一个布娃娃,惊恐地看着他,然后被他一斧……
“不……滚开!”
格罗玛克低吼着,身体开始颤抖。
惧之煞在他心中低笑:“你就是怪物……你的荣耀建立在无辜者的尸骨上……你永远洗不掉这身绿色,这身罪孽……”
格罗玛克的理智在崩溃。
他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让他发泄这种痛苦的敌人!
猛然间,埃德里安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睛里不再是自信和纯净,而是充满了狂乱的惊恐和扭曲的憎恨。
他看到的格罗玛克,不再是一个兽人,而是一个浑身燃烧着绿色邪能的恶魔,正对着他狞笑。
“恶魔!”
埃德里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圣光在他手中汇聚成一柄审判之锤。
“你身上的邪能……我看见了!去死吧!为了圣光!”
他咆哮着,举起光锤就朝格罗玛克冲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格罗玛克也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他看到的埃德里安,也不是人类圣骑士,而是一个手持锁链的审判官,正要将他拖回那段最耻辱的过去。
“为了部落!”
老兽人发出震天的怒吼,战斧凭空出现在手中,不退反进,迎着埃德里安的圣光之锤,狂暴地劈了下去!
“住手!”
泰勒惊呼出声。
“杀了他,格罗玛克!”
高克却兴奋地吼道。
联盟的士兵们纷纷拔剑,部落的战士们也举起了武器。
脆弱的休战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场血腥的内斗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光锤与战斧即将碰撞的千分之一秒。
一道墨色的残影闪过。
祝踏岚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人们只看到他像一片飘忽的落叶,瞬间出现在两人中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格挡,没有兵刃交击的巨响。
只有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手指轻叩木鱼。
“噗。”
“噗。”
祝踏岚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无比的点在了埃德里安持锤的手腕内侧。
圣骑士只觉手腕一麻,千钧之力的圣光之锤瞬间溃散成点点光斑。
紧接着,祝踏岚身形一转,手掌如刀,切在格罗玛克握斧的肘弯。
老兽人只觉一股奇异的气劲钻入体内,狂暴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沉重的战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脸上的狂暴与憎恨瞬间凝固。
下一秒,他们如同被抽走了骨头,双双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
全场死寂。
上一秒还剑拔弩张的联盟和部落士兵,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云淡风轻的熊猫人。
高克脸上的兴奋笑容僵住了,他握着战斧的手,第一次感到了沉重。他根本没看清祝踏岚的动作。
泰勒上将也张着嘴,她知道影踪派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武技的范畴了。
祝踏岚缓缓直起身,环视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倒地的两人,声音冰冷得像昆莱山的寒风。
“他,”祝踏岚一指圣骑士埃德里安,“恐惧的,从来不是什么恶魔。而是他自己的无能,是他眼睁睁看着战友贝尔根在自己面前被撕碎,却无力回天的失败。”
埃德里安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而你。”
祝踏岚的目光又转向兽人格罗玛克,“你恐惧的,也不是什么审判。而是你血脉中那份你永远无法彻底摆脱的狂乱,是你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再次变成连自己都憎恶的怪物。”
格罗玛克垂下头,粗壮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祝踏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让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惧之煞什么都没做。它只是给了你们一个借口,一个无比正当的借口,让你们把内心最深处的懦弱和自卑,伪装成对外的攻击!”
“你们的圣光,你们的荣耀,不过是用来遮掩恐惧的华丽外衣!而煞,最喜欢的就是撕开这层外衣,让你们被自己丑陋的倒影活活吞噬!”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联盟和部落的士兵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同伴,又看看对面的敌人,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超越阵营的、共通的东西——迷茫,以及一丝……恐惧。
他们引以为傲的信念,难道只是一个谎言?
泰勒和高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一种能从内部瓦解他们整个军队的瘟疫。
祝踏岚看着他们动摇的表情,知道时机到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之前叫嚣得最凶的部落督军高克身上。
“你们带来的战争,喂养了它。
你们的骄傲,你们的仇恨,都是它最美味的食粮。”
祝踏岚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让高克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现在,”祝踏岚直视着高克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开口。
“库卡隆的督军,该你了。”
“让我看看,你那颗坚信力量的心,到底能有多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