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漩涡的中心,风暴的咆哮震得岩石都在发抖。
元素狂潮在这里几乎要撕开现实,穆恩·大地之怒苍老的脸在不稳定的光芒下,表情很不好看。
他看着眼前的兽人,这个背负太多的萨满,语气也完全没了平时的温和。
“卸下一切!”
他的声音没通过空气,直接在萨尔的灵魂里响起。
“你的名字,苟艾尔。你的氏族,霜狼。你的荣耀,大酋长。你的过往,你的一切!深岩之洲的本质是纯粹的,任何杂质,都会被大地本身碾碎!”
穆恩向前走了一步,巨大的牛头人身躯在萨尔面前投下阴影,“你以为这只是一次试炼吗?不,这是一次剥离。你必须变得比初生的婴儿更干净,才能承载艾泽拉斯的痛苦。你准备好变成一个‘无’了吗?”
“我明白。”
萨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目光越过穆恩,投向那道通往世界核心的裂隙。
那里面是翻滚的能量,足以让任何凡人瞬间蒸发。
没有退路。
“那么,开始吧。”
穆恩最后一次喊出他的名字,带着告别的意味。
“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是。”
萨尔闭上了眼睛。
大地之环的萨满们围成一圈,古老的吟唱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开始剥离他的灵魂。
牛头人萨满在吟诵土的沉重,一个地精萨满尖声呼唤风的自由,还有德莱尼萨满在引导水的纯净。
他们的力量汇聚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拿走他的一切。
世界在远去。
风暴的呼啸声变得模糊,脚下岩石的触感也消失了。
他坠入一片失重的虚空,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粘稠。
黑暗过后,眼前是刺眼的光。
他猛地睁开眼,角斗场特有的,混合着汗水、血液和沙土的腥臭味,野蛮的灌入鼻腔。
周围是人类震耳欲聋的呐喊和嘲笑,那些尖锐的词句像石子一样砸在他身上。
“绿皮怪物!”
“杀了他!”
“布莱克摩尔的宠物!”
他低头,身上是那套磨出毛边的角斗士皮甲,手上握着一柄沉重的战锤。
这身装扮,他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了。
“看看我的宠物,又在发呆了。”
一个醉醺醺的、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声音响起。
埃德拉斯·布莱克摩尔。
那个男人摇摇晃晃的走来,劣质酒精的气味比角斗场的臭味更让人作呕。
他脸上挂着那种施舍般的、轻蔑的笑,手里还拎着一瓶酒。
“怎么?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布莱克摩尔打了个酒嗝,“我告诉你,这就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我的小东西?你骨子里,就刻着奴性。你永远渴望一个主人,一条项圈。”
布莱克摩尔的幻影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你以为你现在在干什么?拯救世界?别骗自己了。你现在不就在找新的主人吗?那些神神叨叨的萨满,那些所谓的‘元素’……哈!它们就是你的新项圈!你不过是从我的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萨尔没有说话。
曾几何时,光是这个声音就能点燃他血液里的怒火,让他恨不得将这个男人的脑袋用毁灭之锤砸成烂泥。
但现在,他只是看着这个纠缠了他半生的梦魇,看着他拙劣的表演。
“你说的对,”萨尔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还是盖过了周围的噪音,“我确实在寻找可以服务的目标。”
布莱克摩尔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但我不是任何人的宠物。”
萨尔继续说,“我曾是奴隶,但那不是我的本性,只是我的过去。我服务的是生命,是这个世界,而不是某个人的私欲。你永远不会懂这两者的区别。”
“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
布莱克摩尔气急败坏的吼道,“是我把你养大,是我教你……”
萨尔举起了手中的战锤,那柄象征着他奴隶身份的武器。
他没有咆哮,没有冲锋,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就跨越了整个童年的阴影。
手臂挥下,动作简单,直接。
锤头落在了布莱克摩尔的额头。
没有血,也没有骨头碎裂。
布莱克摩尔的幻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像玻璃一样碎开,消散在空气里。
周围的角斗场、观众和噪音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他放下了“奴隶”。
场景再次变换。
杜隆塔尔炙热的风吹拂着他的战袍,奥格瑞玛巨大的城门就在眼前。
城墙上、城门下,站满了部落的人民。
兽人、巨魔、牛头人、被遗忘者、血精灵、地精……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眼中闪烁着同一种狂热。
他们高举着武器,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同一个词。
“大酋长!”
“大酋长!”
“大酋长!”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每一声都是荣耀,也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兽人战士,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那是他曾经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他看到一个年迈的巨魔萨满,对他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是长辈的认可。
他看到贝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像他的父亲凯恩一样,用山一样沉稳的、绝对信任的目光注视着他。
而他,必须转身。
他必须放下这一切。
他抬起脚,感觉有千斤重,缓缓转过身,背对他们。
“你要去哪?”
一个声音质问道,带着被背叛的错愕。
是萨鲁法尔大王,他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
“大酋长!你不要我们了吗?”
一个女性兽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儿子或许就死在某场他发动的战役里。
“我的孩子为了你战死,现在你要抛弃我们?”
“叛徒!”
“你抛弃了部落!”
赞美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失望、愤怒、怨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感觉就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扎在他背上。
他能感觉到贝恩的目光,从信任变成不解,再变成冰冷的失望。
他甚至听到了一声低语,来自他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萨尔?”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向前走,任由那些他曾为之奋斗、为之流血的人民,在他身后发出最痛苦的嘶吼。
奥格瑞玛的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轰鸣,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他放下了“大酋长”。
最后的考验降临了。
他站在纳格兰青翠的草原上,灵魂之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这里是他灵魂的故乡。
两个人影站在他的面前。
一个高大、沉稳,有着他只在幻象中见过的、属于父亲的轮廓。
杜隆坦。
另一个狂野、勇猛,手持着那把传奇的战斧“血吼”。
格罗玛什·地狱咆哮。
“我的儿子。”
杜隆坦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丝失望。
“霜狼的荣耀,是永不屈服。你为何要向那些曾经囚禁我们、猎杀我们的种族低头?为了所谓的‘世界’,就要忘记我们的血海深仇吗?我教你的是骄傲,不是卑躬屈膝!”
“萨尔。”
格罗玛什的嗓音像是砂纸在摩擦,“我喝下恶魔之血,是为了力量。我用生命洗刷耻辱,是为了自由。部落的自由!”
他用血吼指向萨尔,斧刃上还残留着深渊领主的血迹。
“而你,却要去服务整个世界?服务那些联盟的杂碎?你正在背弃我们用鲜血换来的一切!更可笑的是,你竟然把我的‘血吼’,交给了我的儿子,然后让他走上了一条毁灭之路!”
萨尔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让我的儿子,变成了一个怪物!”
格罗玛什的怒吼,震得萨尔的灵魂都跟着发抖。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诅咒加起来都更伤人。
他看着格罗玛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自己挚友的幻影,无尽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吞噬。
加尔鲁什……
那是他亲手扶上大酋长之位的。
那是他犯下的,最严重的,或许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我没有背弃。”
萨尔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痛苦都被强行压进了灵魂最深处。
“我只是……选择了一个更广阔的整体。”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剥离出来。
“艾泽拉斯正在死去。如果世界毁灭了,部落的荣耀、兽人的自由,霜狼的傲骨……又能在哪里安放?”
他向着自己的父亲和挚友,深深的,深深的鞠了一躬。
“父亲,格罗姆。请原谅我。”
他直起身,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辜负了你,格罗姆。我没能引导好加尔鲁什。这是我的错,我会去弥补。但不是现在。现在,世界需要我。”
“再见了。”
杜隆坦和格罗玛什的幻影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最终,他们的身影在风中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光尘,回归这片精神位面。
“你让我的儿子……”
格罗玛什最后的声音还在回响,但已经模糊不清。
幻影化为了灰烬。
萨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被彻底掏空了。
奴隶、大酋长、杜隆坦之子、格罗玛什的朋友……所有的身份都已剥离。
他的灵魂变得空旷,也变得纯粹、通透。
他感受到了。
这次不是通过元素,是直接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他感受到了艾泽拉斯的呼吸,山峦的沉重,河流的脉动,风的低语,还有火焰的渴望。
整个星球的生命力,像水一样包裹住他空荡荡的灵魂,开始填补那些空缺。
他与世界,正在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试炼即将完成,他的灵魂即将与这股纯粹的力量彻底同步时——
一股暴虐又疯狂的意志,像一把生锈的匕首,强行插进了他的精神世界!
一个可怕的景象,直接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看到了。
加尔鲁什!
他不再是那个他熟悉的、冲动的年轻兽人。
他全身被一套漆黑的战甲包裹,战甲的缝隙中流淌着紫黑色的、令人作呕的能量。
那能量散发着绝望和恐惧的气息,萨尔认得,那是煞能!
是潘达利亚最古老的黑暗!
无数被奴役的元素之灵,在加尔鲁什脚下痛苦的哀嚎、挣扎。
火焰变成了黑色,大地在哭泣,空气中充满了绝望。
然后,他看到了贝恩·血蹄。
凯恩的儿子,他最好的朋友之一,被加尔鲁什一脚踩在地上,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为了一个……真正的部落。”
加尔鲁什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扭曲,充满了疯狂的意志。
他高高举起了毁灭之锤。
那柄萨尔亲手交到他手里的,象征着部落传承与荣耀的武器。
在萨尔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被煞能腐化的毁灭之锤,带着污秽的闪电,狠狠的、毫不留情的刺入了贝恩·血蹄的胸膛!
“不——!”
萨尔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整个精神位面都因这声咆哮而剧烈震荡。
这个景象太过真实,太过残忍,让萨尔的心神瞬间崩溃。
与艾泽拉斯刚刚建立的共鸣瞬间断裂,整个试炼空间都开始出现裂痕,濒临坍塌。
试炼,即将失败。
但这股痛苦和悔恨,又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清醒了。
不能倒下!
如果他在这里失败了,就没人能阻止死亡之翼!
如果他在这里失败了,这个可怕的未来,就会变成现实!
他必须回去!
必须先解决这场世界危机,然后回去,亲手纠正他犯下的错误!
这个念头,像一根定心针,稳住了他快要崩溃的灵魂。
他放下了个人的情感,却又主动背负起了一个更沉重的、因他而起的未来。
他成功了。
现实世界,大漩涡的中心。
萨尔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不再是兽人寻常的颜色,里面闪烁着风、火、水、土四色交织的元素光芒。
能看到山峦的厚重,岩浆的炽热,深海的静谧,还有风暴的狂怒。
一直护持在旁的穆恩·大地之怒看着他的眼睛,这位年长的牛头人萨满,脸上的凝重化为了深深的敬畏。
他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缓缓的、郑重的躬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周围的大地之环萨满们,也感受到了那股源自世界本身的力量,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不再是一个同伴,而是一种意志的化身。
“我们……迎接您。”
穆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世界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