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咆哮并非经由耳朵传入。
它更像是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直接贯穿了艾泽拉斯每一个生灵的脑子。
无论是深海里巡游的娜迦,还是高山顶上打盹的巨龙,无论是繁华都市里忙碌的人类,还是荒野中觅食的走兽,都在同一时间打了个哆嗦,灵魂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就是力量的化身!我就是天命!我就是……大地的裂变!”
宣告落下的瞬间,死亡之翼那庞大到不讲道理的身躯,蛮横地撞碎了位于大漩涡深处的世界之柱。
世界之柱崩碎的力量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了整个无尽之海。
海洋愤怒的咆哮起来,掀起百米高的滔天巨浪。
在这片狂暴海洋的遥远南方,一片被浓厚迷雾笼罩了万年的神秘大陆,那层隔绝了整个世界的魔法屏障,在这股纯粹的蛮力面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卡啦。
一声轻微的碎裂。
然后,是山崩海啸一样的连锁反应。
“咔——咔嚓——!”
天空,那片熊猫人看了一万年的、永远都是乳白色的天幕,毫无征兆地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下一秒,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惊天动地地崩碎了。
无数闪着光的雾气碎片,从空中簌簌飘落,在接触地面之前就化为虚无。
四风谷的田埂间,熊猫人老陈正哼着小曲,小心翼翼地给他心爱的酒葫芦藤浇水。
脚下的大地猛的一震,他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地震?”
他嘟囔着,扶着藤架站稳,可紧接着,他和其他所有正在田间劳作的同伴一样,嘴巴张得老大。
天……天塌了!
他们眼中那片乳白色的“天空”,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刺眼的光线从裂缝中射了下来,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金灿灿的颜色。
“那……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熊猫人指着天空,声音都在发颤。
没人能回答他。
所有的熊猫人、在河边打渔的锦鱼人、在林间嬉戏的猢狲,都仰着头,忘了自己还要呼吸。
当最后一片迷雾消散,一座全新的、充满了层层叠叠的梯田和翘着飞檐的屋顶的翠绿大陆,第一次将自己未经任何遮掩的全貌,展现在了艾泽拉斯的地图上。
而潘达利亚的居民们,也第一次看到了迷雾之外的、真正的世界。
湛蓝的天空高远纯净,一轮金色的太阳悬挂其上,散发着温暖又陌生的光芒。
“太阳……这就是太阳……”
老陈喃喃自语,伸出手,好像想去摸一下那缕阳光。
当夜幕降临,整个潘达利亚彻底疯了。
无数熊猫人走出家门,聚集在村庄的广场上,他们点燃篝火,拿出珍藏了几代人的美酒,一个个都如疯子一般,又哭又笑。
“看呐!那就是星星!”
“天爷啊,跟老祖宗画册上的一模一样!它们真的在眨眼睛!”
“太美了……我们竟然一直生活在这样一片天空下,却从来不知道。”
孩子们在清冷的月光下追逐嬉闹,他们从没见过自己的影子可以拉得这么长,兴奋地踩着彼此的影子尖叫。
老陈靠在他最大的一个酒桶上,已经喝得半醺。
他看着满天繁星,嘴里叼着一根青草,惬意地晃着腿。
旁边的好友“快脚”阿庄用肩膀撞了撞他,这家伙因为跑得快,年轻时就得了这么个外号。
“老陈,看见没?这样的日子,才叫活着!”
阿庄满脸通红,把一大杯麦酒灌进喉咙,兴奋地嚷嚷,“等明天,不,等我酒醒了,我就造船出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老祖宗的书上说,外面有会喷火的矮人,还有长耳朵的精灵!”
“出什么海,”老陈眯着眼笑骂,“你连游泳都呛水。先把今年的新酒酿出来再说!这么好的日子,必须酿一桶‘繁星酿’来庆祝!”
“嘿,你这老家伙,就惦记你那点酒!”
阿庄不服气地嚷嚷,“我不管,我一定要出去!到时候给你带矮人的烈酒回来,听说一口就能喷火!”
“行了行了,等你带回来再说。”
老陈笑着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不错。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当他们沉浸在对星空的赞美中时,脚下的大地深处,某些被压抑了万年的东西,正随着迷雾的消散而苏醒。
那一晚,所有的熊猫人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老陈也在其中。
他站在一片纯粹的黑暗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恐惧把他整个吞了下去。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臂缓缓抬起,圆润厚实的肉掌在眼前展开。
然后,在一阵完全不受控制的抽搐中,锋利的爪子一根根从肉垫里弹了出来,闪着不祥的寒光。
“不……我的手……怎么回事?”
他内心里在疯狂呐喊,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那只伸着利爪的手,自己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划向他自己的另一只手臂。
嗤啦——!
皮毛被撕开,血肉翻卷。
诡异的是,剧痛没有传来,反而是一种麻痒的、令人头皮发炸的快感,从伤口处蔓延至全身。
“啊……这是……什么感觉……”
他的手没有停下。
一笔,一划。
那只爪子在他的手臂上、胸膛上,刻画出一道道深深的、充满了仪式感的符文。
那些符文扭曲而邪恶,光是“看”着,就让他感觉灵魂在往下掉。
而在做着这一切的同时,他梦中的那张脸,他自己的脸,竟然慢慢地咧开一个笑容。
一个充满了诡异、满足,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微笑。
这笑容与身体上发生的自残行为,形成了最极致的恐怖。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老陈在一阵尖锐的刺痛中醒来。
“嘶……喝多了,身上怎么这么疼……”
他嘟囔着坐起身,感觉手臂和胸口火辣辣的。
他低头看去。
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煞白。
他的手臂上、胸膛的白毛上,一道道已经结了血痂的抓痕纵横交错,组成了一幅他毕生难忘的邪异图案。
那图案,与昨晚梦中,他亲手在自己身上刻下的一模一样!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村庄清晨的宁静。
不是老陈发出的。
他猛地冲出小屋,只见整个村子已经彻底乱了套。
熊猫人们惊慌失措地从家里跑出来,一个个脸色煞白,指着自己或家人身上的伤痕,话都说不囫囵。
“快脚”阿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住老陈的肩膀,眼睛里全是血丝:“老陈!你也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把自己给抓伤了!我以为是做梦啊!”
一个母亲抱着自己五六岁的女儿,指着孩子胳膊上同样狰狞的符文抓痕,放声痛哭:“我的孩子!谁干的!是谁这么恶毒!她才这么小啊!”
一个年轻的熊猫人一把揪住邻居的衣领,吼道:“是不是你!你昨晚喝多了闯进我家干的!”
被揪住的邻居也满身是伤,他一把推开对方,吼了回去:“放屁!我他妈也做了那个梦!你看我这像是能动手的样子吗!”
“我们都做了同一个梦!天呐!这是什么诅咒?”
祥和与平静在一夜之间被彻底粉碎。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与世无争的熊猫人社会中迅速蔓延。
……
在潘达利亚南端的螳螂高原,古老的螳螂妖帝国中,女皇的意志通过共鸣水晶传遍整个族群:“轮回之时已至。迷雾的牢笼破了,那些食粮即将成熟。”
在更南边的恐惧废土,被煞能侵染的生物发出兴奋的嘶吼,感受着地底深处同源力量的苏醒。
而在潘达利亚的心脏,万年禁地锦绣谷中,一尊尊巨大的古代魔古族皇帝雕像静静矗立。
其中一尊雕像的石质眼眶里,毫无征兆,开始向外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顺着雕像脸颊滑落,在地面上,缓缓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词语。一个由纯粹情绪构成的词语。
如果用艾泽拉斯的通用语来解读,那便是——
心魔。
……
同一时间,昆莱山之巅。
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影踪派修道院里,气氛凝重如铁。
掌门人祝踏岚站在悬崖边,凛冽的寒风吹得他斗笠的边缘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云层,望向那片再无遮挡的广阔世界。
一名叫“小刘”的年轻弟子快步走到他身后,躬身行礼,语气激动难耐。
“师父!迷雾散了!我们终于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古籍上说的那些怪物和英雄,我们终于可以和他们交手,证明影踪派的武艺了!”
祝踏岚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低沉而疲惫的声音开口:“小刘,你以为那层雾是保护我们的吗?”
小刘一愣,但还是兴奋地点头:“当然!它保护我们免受天崩地裂的灾难,也免受外面世界的战火!”
祝踏岚缓缓转过身,斗笠压得很低,没人看得清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昆莱山的冰棱。
“不。它也是一道囚笼。”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保护外面的世界……免受我们的侵扰。”
“师父?”
小刘完全不明白。
祝踏岚没有再解释,只是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准备战斗。把所有外出的弟子都召回来,告诉他们,影踪派的最终试炼,提前了。”
小刘更加兴奋了:“是,师父!我们要去挑战谁?是传说中的兽人,还是那些会造机器的侏儒?”
“不,”祝踏岚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的敌人,是我们自己。”
“现在,”他最后说道,“牢笼打开了。”
……
就在潘达利亚内部异变陡生之时,遥远的海平面上,一艘联盟侦察船的了望手正兴奋地调整着望远镜。
“船长!罗杰斯船长!看呐!一片全新的大陆!我的天,它太大了!我看到了山脉和森林!”
船长快步走上甲板,一把抢过望远镜,脸上同样露出狂喜。
他看到了那片翠绿的海岸线,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建筑风格。
“发信号给暴风城!我们发现了新大陆!这是继库尔提拉斯之后最伟大的发现!历史会记住我们的名字!”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他转动望远镜,在海岸线的另一侧,一艘漆成血红与黑色的、挂着巨大撞角的战舰,也正在缓缓驶出晨雾。
“警报!!”
罗杰斯船长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右舷发现部落战舰!!全员战斗准备!把主炮对准他们!这片大陆,绝不能落到部落手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艘部落战舰上,一个膀大腰圆的库卡隆监工也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联盟的蓝白旗帜。
他咧开满是獠牙的嘴,发出了咆哮。
“联盟的狗崽子!他们也想抢夺酋长的战利品?”
“为了部落!传我命令,撞上去!”
刺耳的警报声,几乎同时在两艘船上响起,海面一下子就不太平了。
一场围绕着这片未知大陆的战争,即将打响第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