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森德的风雪终有尽头。
当阿尔萨斯走出那片无尽的白色荒原时,他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下达了新的指令。
【回去。】
【回到你的王国。】
【以英雄的身份。】
于是,他踏上了归途。
他不再需要地图,霜之哀伤的低语便是他的引路星。
他也不再需要食物和睡眠,剑刃上那些哀嚎的灵魂就是他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躯壳,一个完美的工具,他的使命,是为主人献上整个洛丹伦。
……
洛丹伦的钟声再次敲响。
一声,又一声。沉重,悠扬,传遍了整座王城。
上一次钟响,是为了送别远征诺森德的王子,那时的钟声里带着祈祷与不安。
而这一次,是为了迎接他的凯旋,钟声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王城的大道上挤满了人,欢呼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王子回来了!阿尔萨斯王子回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激动地抓着身边年轻卫兵的胳膊,他曾在泰瑞纳斯国王麾下服役,见证过洛丹伦最辉煌的时代。
此刻,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听见没,小子!我说了!我就知道王子能行!天灾那帮杂碎完蛋了!洛丹伦的雄狮会撕碎一切敌人!”
年轻的卫兵挺直胸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戟:“是的,长官!王子是洛丹伦的骄傲!”
“洛丹伦得救了。”
人群中,一个商人抹着眼泪,对着身边的妻子说道,“感谢圣光,我们的生意又能继续了,孩子们又能安稳长大了。”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象征胜利与喜悦的玫瑰花瓣从街道两旁的窗口、屋顶洒下,下起了一场芬芳的雨。
红毯从宏伟的城门一直铺到王宫的台阶尽头,在路的终点,一个身影出现了。
阿尔萨斯。
他身披厚重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而稳定,镶铁的军靴踏在地面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竟清晰可辨,带着一种不祥的、节拍器般的规律。
“王子万岁!”
“洛丹伦的英雄!”
欢呼声因他的出现而掀起新的高潮。
人们向前拥挤着,希望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们英雄的脸。
可阿尔萨斯没有抬头,没有回应。
那些震耳欲聋的声浪,于他而言只是虚无的风。
他只是走着,目不斜视。
一片鲜红的玫瑰花瓣,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他前行的路径上。
他的军靴踏了上去。
没有踩扁,没有碾碎。
那花瓣在接触到靴底的刹那,鲜活的边缘迅速焦黑、卷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眨眼间就化作一撮飞灰,消散在空气里。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他走过的红毯上,所有象征喜悦的花瓣,都在他身后化为一条漆黑枯萎的轨迹。
几个眼尖的市民注意到了这一幕。
一个女孩拉了拉她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妈妈,花……花都死了。”
她的母亲正激动地挥舞手臂,闻言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女儿搂进怀里,大声笑道:“傻孩子,别瞎说!那是王子从诺森德带回来的胜利寒气!是强大的魔法!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能驾驭那样的力量!”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看向王子背影时,眼中却多了一丝畏惧。
人群中,一位身穿肯瑞托紫色法袍的老者脸色凝重。
他是安东尼达斯大师的弟子,肯瑞托派驻洛丹伦的观察员,名叫凯尔丹。
他感觉不到任何正常的魔法波动,只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寒冷,一种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死寂。
那不是奥术,不是元素,而是……虚无。
是死亡本身。
“不对劲……”
凯尔丹喃喃自语,他试图挤上前去,对皇家卫队发出警告,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一步步走向王宫。
阿尔萨斯走上了王宫的台阶。
两排银甲皇家卫兵挺起胸膛,用剑柄用力敲击胸甲,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这是洛丹伦对英雄的最高敬意。
卫队长高声喊道:“恭迎阿尔萨斯王子凯旋归来!”
阿尔萨斯目不斜视,从他们中间走过。
没有一个点头,没有一句致意。
他经过时,那名身经百战的卫队长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王子的背影,只觉得那脚步声太空洞了,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铠甲在行走。
宏伟的王座大厅殿门敞开。
阿尔萨斯一步踏入。
大厅两侧的巨大壁画,描绘着圣光降临、巨龙守护、先王建国的辉煌事迹。
阳光透过穹顶的彩色玻璃,投下道道神圣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当阿尔萨斯的身影被第一道光柱笼罩时,那光芒竟肉眼可见地扭曲、黯淡下去,仿佛被他的身影吞噬了一部分。
他继续向前。
他走过描绘着圣骑士乌瑟尔·光明使者受封的壁画。
壁画上,乌瑟尔那双充满智慧与仁慈的眼睛,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渗出两行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像是血泪,缓缓滑过画师精心绘制的脸颊。
一个站在旁边的宫廷女官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所有人循声望去,都看到了那诡异的一幕,骚动和不安开始像涟漪一样蔓延。
“天哪,那是什么?”
“壁画……壁画在流血!”
“肃静!”
身穿华服的宰相高声呵斥,他强作镇定,但额头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不过是年久失修,颜料受潮了!在国王与王子面前,保持肃穆!”
尽管如此,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
所有人都感觉到,随着这个归来的王子,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怖,也一同进入了这座大厅。
只有一个人没有察觉。
王座之上,年迈的泰瑞纳斯·米奈希尔二世国王,激动地站起身。
他的眼中泛着泪光,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老了,视力已经不如从前,他看不到那些细微的异象,也感受不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漠。
他看到的,只是他引以为傲、日夜思念的儿子。
“啊,我的儿子!”
老国王张开双臂,快步走下王座的台阶,他要去拥抱他归来的英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喜悦与自豪。
“你终于回来了!”
听到这声呼唤,一直低着头的阿尔萨斯,终于抬起了脸。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缕银白色的额发从兜帽下垂落,在阴影中格外刺眼。
他的眼睛,曾是明亮的天蓝色,此刻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蓝,燃烧着幽幽的、不属于活人的火焰。
“父亲!”
阿尔萨斯也高喊着,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情”。
他快步上前,迎向自己的父亲,仿佛也渴望着这个拥抱。
大厅里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
贵族们松了口气,看来是他们想多了,王子只是征途劳顿,有些疲惫罢了。
父子两人在王座前相遇。
泰瑞纳斯紧紧抱住自己的儿子,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让我失望。你做到了,你拯救了我们所有人。诺森德的天灾……都肃清了吗?”
阿尔萨斯也“回抱”着他,将头靠在老国王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父亲,你再也无需为这个王国而操心了……”
这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让泰瑞纳斯愣了一下。
他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当是儿子在安慰他。
“是的,我的孩子,”老国王欣慰地说,“你回来了,我终于可以……”
“也无需再背负王冠的重担。”
阿尔萨斯继续低语,“因为,我将取代你。”
话音未落。
一道凛冽的寒光,自阿尔萨斯的斗篷下骤然亮起!
他拔出了霜之哀伤。
那柄被诅咒的魔剑,剑身上狰狞的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眼的蓝光,发出一阵渴望灵魂的低沉嗡鸣,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
大厅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宰相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兵们想要上前,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被那股寒气冻在原地。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得可怕。
霜之哀伤从背后,穿透了老国王的胸膛。
泰瑞纳斯身体剧烈一颤,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散发着蓝色寒气的剑尖。
鲜血正顺着剑刃滴落。
他头上的王冠,那顶象征着洛丹伦至高权力的王冠,滑落下来。
“当啷!”
一声清脆的巨响,王冠滚落在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旋转着,发出刺耳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一小摊迅速扩大的血泊边缘。
“啊……”
泰瑞纳斯口中涌出鲜血,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阿尔萨斯没有让他倒下。他扶着自己濒死的父亲,一步步后退,将他缓缓地按坐在冰冷的王座上。
这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动作。
旧王,必须死在他的王座上。
泰瑞纳斯大口地喘息着,生命正飞速离他而去。
他没有看那致命的伤口,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的脸颊。
那张脸,苍白而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我的儿子……”
老国王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无尽的、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怜悯,“圣光啊……你到底……做了什么……”
阿尔萨斯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继承王位,父亲。”
血沫不断从泰瑞纳斯的嘴角溢出。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儿子已经死了,死在了诺森德的风雪里。
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占据了他儿子躯壳的怪物。
“不……”
老国王的泪水滑落,与嘴角的鲜血混在一起,“我的孩子……神……会宽恕你的……”
这是身为一个父亲,最后的祈祷。
话音落下,他抚摸着儿子脸颊的手无力地垂下。
国王的头颅垂了下去。
泰瑞纳斯·米奈希尔二世,洛丹伦的最后一位国王,驾崩。
阿尔萨斯静静地站着,任由父亲的鲜血染红王座,滴落在他的脚边。
他缓缓抽出霜之哀伤,剑刃上,国王温热的血迅速凝结成冰霜。
他转身,面对着整个王座大厅里因恐惧而呆若木鸡的贵族与卫兵。
他将染血的魔剑高高举起。
剑尖直指穹顶。
一个冰冷、不容置疑,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响彻大厅,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旧的王国已经死去。”
随着他的宣告,王座后方的阴影开始扭曲、蠕动,变得比任何夜晚都要深沉。
四名身披漆黑符文重甲、手持巨大武器的骑士,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们眼中燃烧着与阿尔萨斯同样的幽蓝鬼火,沉重的铠甲踏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死亡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大厅。
贵族们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卫兵们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拔出了剑,却在那些骑士的注视下浑身颤抖。
“现在……”
阿尔萨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像是在宣告一场盛宴的开幕。
“清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