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萨斯捂着胸口,那里的剧痛本应让他窒息。
但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肋骨断裂的痛楚,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遥远而模糊。
穆拉丁倒下的闷响,也只是耳边一道无关紧要的杂音。
冰冷。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力量,正从手中的符文剑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的灵魂,将名为“阿尔萨斯·米奈希尔”的一切,都冻结、粉碎,然后重塑。
脑海里,那个宏大而威严的声音仍在回响。
【现在……我们是一体了。】
阿尔萨斯缓缓转身,动作带着初生的僵硬。
他看见了穆拉丁,那个教他战斗、陪他喝酒的矮人挚友,正趴在血泊中。
那双总是闪烁着豪迈光芒的眼睛,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两颗灰白的石头。
他就这么看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曾如天空般湛蓝的眸子,此刻凝结成了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冷漠地倒映着朋友的尸体。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王子阿尔萨斯,已经随着那座破碎的冰晶王座,一同埋葬在了这个洞穴的最深处。
走出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
风雪依旧在呼啸,割在脸上,却再也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
阳光穿透云层,刺入眼瞳,只激起一阵莫名的厌烦。
他一步步走回营地。
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节律,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积雪发出坚硬的碎裂声,而非柔软的“咯吱”声。
“看!是王子!王子殿下回来了!”
营地哨塔上,一个年轻的士兵最先发现了他,一声惊喜的狂呼划破了诺森德死寂的空气。
死里逃生的士兵们从破烂的帐篷里冲了出来,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带着看到主心骨的狂喜。
在亡灵天灾的围困下,王子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王子殿下万岁!”
“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然而,当他们看清那个从风雪中走来的人时,所有的欢呼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那头曾如太阳般耀眼的金发,此刻已化为霜雪般的惨白,在寒风中狂舞。
那双曾燃烧着复仇火焰的蓝色眼眸,如今是两片冰封的湖泊,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他手中握着一把狰狞的符文阔剑,剑身上不祥的蓝光吞吐不定,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我的……王子?”
法瑞克上尉冲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在离阿尔萨斯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看着阿尔萨斯,又看了看他身后,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矮人身影。
阿尔萨斯停下。
他的视线扫过所有人,那不是统帅在检阅自己的士兵,而是屠夫在打量即将被宰杀的牲畜。
“穆拉丁·铜须,战死了。”
他的声音平直、冰冷,没有一丝情感的起伏,像两块冰川在碰撞。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
穆拉丁的勇猛和豪爽,早已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他是王子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们最可靠的战友。
法瑞克嘴唇颤抖,他不敢去想穆拉丁是怎么死的,反而盯着那把剑,那把剑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那把剑……它对你做了什么?你的头发……”
“这是霜之哀伤。”
阿尔萨斯回答,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它代价高昂,但物有所值。”
他举步向前。
士兵们像是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他们低下头,没人敢直视他,更没人敢直视那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魔剑。
“我已下令全军撤退,王子!”
法瑞克快步跟在他身后,声音急切,“船只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玛尔加尼斯的亡灵大军随时会……”
阿尔萨斯没有回头。
“撤退的命令,取消。”
法瑞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可是,王子!我们的人手已经折损大半,根本守不住的!我们在这里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从现在起,我接管所有部队的指挥权。”
阿尔萨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贯穿风雪,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的意志,就是唯一的命令。”
终于,一名资格极老、左臂上还缠着绷带的百夫长再也无法忍受。
他是洛丹伦王城卫队的元老,看着阿尔萨斯长大。
他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挡在阿尔萨斯面前。
“你不能这么做!阿尔萨斯!”
老兵悲愤地嘶吼着,唾沫星子飞溅,“穆拉丁死了!我们一半的兄弟都埋在这片鬼地方了!我们是奉泰瑞纳斯国王的命令而来,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复仇当炮灰的!”
他激动地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阿尔萨斯的鼻子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被那把魔剑控制了!我们绝不服从一个被恶魔蛊惑的疯子!洛丹伦的士兵,绝不!”
阿尔萨斯终于停下,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这个满脸涨红、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的老兵,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也不是被误解的悲哀。
是好奇。
像一个孩子,在观察一只不知死活、嗡嗡作响的虫子。
“有异议?”
他轻声问。
下一秒,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一道冰蓝色的残影掠过。
“唰!”
那名百夫长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还凝固着激愤的表情。
滚烫的鲜血从脖颈中喷涌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染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阿尔萨斯收剑回鞘,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剑身上,一滴血珠都未曾沾染。
他环视着死寂的人群。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面无人色,一些年轻的士兵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法瑞克更是脸色惨白,握着剑柄的手不住地颤抖。
“还有谁?”
再也无人敢出声。
恐惧,是比忠诚更有效的武器。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从远方的天际线席卷而来。
黑压压的亡灵大军覆盖了山脊,食尸鬼的嘶吼、憎恶的咆哮、石像鬼的尖啸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
大军分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阵前。
恐惧魔王,玛尔加尼斯。
他看到了营地中央的阿尔萨斯,看到了他手中那把渴望已久的霜之哀伤。
“哈哈哈哈——!”
玛尔加尼斯发出了雷鸣般的狂笑,笑声中满是得意与满足,“很好,王子!你终于拿起了它!你终于接受了你真正的命运!”
残存的联盟士兵们彻底绝望了。
他们被夹在中间,一边是刚刚斩杀同袍、化身恶魔的王子,另一边是数不尽的亡灵天灾。
法瑞克面如死灰,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武器。
完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面对亡灵大军,阿尔萨斯脸上却出现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没有看自己的士兵,也没有理会山脊上的玛尔加尼斯。
他只是缓步走到营地前的开阔雪地上,那里曾是激战的战场,无数士兵和矮人的尸体就被埋葬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他举起了霜之哀伤。
然后,猛地将剑尖狠狠插入脚下的冻土!
“嗡——”
一股庞大的、冰冷的死亡之力以剑身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整个雪原都在震动。
深蓝色的能量波纹扫过大地,所到之处,积雪无声地融化、翻滚,露出下方混杂着泥土与鲜血的冻层。
接着,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一只腐烂的手臂猛地从雪地里伸出,五指痉挛地抓挠着。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成百上千!
那些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的人类士兵和矮人,他们的尸体开始从雪地中爬起!
破碎的铠甲,残缺的肢体,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和霜之哀伤一模一样的幽蓝色火焰!
“不……不……”
一个年轻士兵看着一个爬起来的亡灵,那张腐烂了一半的脸他至死也忘不了,“是……是约翰……他昨天还分了我半块面包……”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疯似地用手刨着雪,试图远离那曾经的同伴,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哀嚎,精神彻底崩溃了。
幸存的联盟士兵们惊恐地看着自己昔日的战友、兄弟,一个个变成了摇摇晃晃的怪物,成了眼前这个白发王子的……傀儡。
阿尔萨斯抬起手,指向玛尔加尼斯的军队。
没有言语。
只有一个冰冷的意志,一道无声的命令。
新生的亡灵大军立刻发出了无声的咆哮,迈着蹒跚却迅猛的步伐,向着它们曾经的敌人发起了冲锋。
山脊上,玛尔加尼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预想过阿尔萨斯会堕落,会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但他没预想过,这把刀会锋利到这种地步,甚至反过来割伤主人的手。
他手下的亡灵,是天灾的造物。
而阿尔萨斯召唤的,是被霜之哀伤直接奴役的灵魂,力量更加纯粹、更加狂暴!
两股亡灵洪流狠狠地撞在一起。
玛尔加尼斯的防线几乎在瞬间就被撕碎了。
那些由昔日联盟勇士转化的亡灵,战斗起来比食尸鬼更悍不畏死,比憎恶更加残忍。
阿尔萨斯悠闲地走在战场中央,他享受着这种感觉。
掌控生与死。
让敌人与敌人互相毁灭。
这股绝对的力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穿过混乱的战场,径直走向亡灵大军重重包围中的玛尔加尼斯。
恐惧魔王的亲卫被他随手斩杀,如同砍瓜切菜。
很快,只剩下他和玛尔加尼斯两人对峙。
恐惧魔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干得不错,我的勇士。”
他强作镇定,试图夺回控制权,“现在,游戏结束了!听从我的命令,杀光你剩下的人类手下!向你的主人献上忠诚!”
他以一副主人的口吻,傲慢地命令道。
阿尔萨斯停下了脚步,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玛尔加尼斯皱起了眉:“怎么?你在犹豫什么?这把剑会强迫你服从……”
就在这时,一个宏大、古老、冰冷至极的声音,直接在阿尔萨斯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仿佛是诺森德万古不化的寒冰本身在说话。
【不,这只棋子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你的第一道命令是,终结他。】
阿尔萨斯的身躯微微一震。
随即,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容,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绽放开来。
那是他回来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
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玛尔加尼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感到了不对劲,一种致命的错误。
“你……你在笑什么?还不快执行命令!”
阿尔萨斯举起了霜之哀伤,剑尖直指恐惧魔王错愕的脸。
“我只听从我主人的命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愉悦。
话音未落,他已经化作一道蓝色的闪电。
霜之哀伤带着尖锐的呼啸,没有丝毫阻碍地刺穿了玛尔加尼斯的胸膛。
“呃啊——!”
玛尔加尼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邪能从伤口处疯狂逸散。
他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魔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巫妖王……他……”
他终于明白了。
霜之哀伤的主人,从来就不是他,也不是他背后的燃烧军团。
他只是一个诱饵,一个将最完美的勇士引向真正主人的……工具。
“巫妖王……他玩弄了我们所有人……”
在灰飞烟灭前的最后一刻,恐惧魔王发出了绝望的诅咒。
玛尔加尼斯的身躯化作了飞灰,消散在诺森德的寒风中。
复仇完成了。
纠缠他许久的梦魇,终于终结。
阿尔萨斯站在原地,感受着霜之哀伤传来的灵魂哀嚎,却没有感到丝毫喜悦。
没有快感。
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更深、更沉的空虚。
他转过身,看向营地方向。
法瑞克和那些幸存的士兵们正用看一个恶魔的眼神,惊恐地望着他。
洛丹伦的王子死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他们的恐惧,是他们的梦魇。
阿尔萨斯收回了目光。
这些人,已经与他无关了。洛丹伦,也与他无关了。
他丢下了所有幸存的人类士兵,丢下了这片刚刚被他“征服”的土地。
独自一人,转过身,将霜之哀伤扛在肩上,一步步走进了诺森德永不停歇的无尽风雪之中。
就在他即将被风雪吞没时,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