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萨斯!”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后方炸开,那声音里带着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嘶哑和焦急,在冰冷的洞穴中反复回荡,撞击着四壁的寒冰。
“回来!你这个疯子!你听见没有!”
穆拉丁·铜须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嗡嗡作响的屏障,根本无法穿透阿尔萨斯耳边的轰鸣。
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整个世界,从踏入这个冰窟的瞬间起,就只剩下前方那座高耸冰台上的幽蓝光点。
那一点光,像是一颗坠落的星辰,又像是一只凝视着深渊的眼睛,正对他发出无声的召唤。
那把剑。
它在呼唤我。
圣光战锤被他彻底遗忘,随意地拖在身后。
沉重的锤头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刮擦,激起一长串刺眼夺目的火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尖啸。
他脚下的步伐踉跄不稳,几乎是在半跑半跌地前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刀尖上,但他丝毫不在乎那钻心的疼痛。
它承诺给我力量。
它承诺我复仇。
洞穴四壁的万年寒冰之中,那些被永恒禁锢的、扭曲可怖的面孔仿佛在这一刻全都活了过来。
它们的嘴巴无声地张合着,眼窝里闪烁着幽幽的鬼火,发出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尖啸。
那些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刷着阿尔萨斯的理智,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或是彻底的毁灭,献上最疯狂、最原始的赞歌。
“我叫你站住!”
右臂猛地一紧,一股山峦般沉重的巨力硬生生扼住了他前冲的势头,将他整个人都拽得一个趔趄。
是穆拉丁。
矮人亲王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挡在他与那把名为霜之哀伤的魔剑之间。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小子!”
穆拉丁精心编织的胡子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根根倒竖,喷出的灼热气息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大团的白雾,“你的眼睛都红了!跟那些亡灵有什么区别!那把剑在控制你的心智!”
阿尔萨斯奋力挣扎,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暴起,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一般盘踞在他的皮肤下。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
“放手,穆拉丁。”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放手?我放手让你去拥抱一个明明白白的诅咒吗?”
穆拉丁的五指收得更紧,那力道像是要将阿尔萨斯的臂骨生生捏碎,“听我的,阿尔萨斯!这不是唯一的路!我们回营地,重整部队,总会有办法的!用圣光,用我们矮人最好的钢铁和火药……我们可以把这些杂碎全都轰上天!”
“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尔萨斯猛地回过头,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锁住穆拉丁。
那眼神中燃烧的疯狂与偏执,让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与狂怒的矮人亲王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不到那个他看着长大的、阳光正直的洛丹伦王子,只看到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撕碎一切的野兽。
“我的人民在变成怪物,我的王国正在一寸寸地燃烧!我没有时间了,穆拉丁!我没有了!”
他的吼声在洞穴里激起一阵冰屑,“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变成玛尔加尼斯手里的屠刀!我拿什么去等?!”
“所以你就要依靠一把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邪剑?!”
穆拉丁几乎是在怒吼,他指着那把剑,声音里充满了痛心,“你的父亲,泰瑞纳斯国王,他会怎么看你?你的导师,光明使者乌瑟尔,他会怎么想?你忘了圣光的教诲了吗!你忘了你身为一个圣骑士的荣耀了吗!”
“圣光?”
阿尔萨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那笑声干涩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嘲弄。
“圣光在我的人民被屠杀时在哪里?在我需要力量净化斯坦索姆的时候,它又给了我什么?!”
他用下巴指向身后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能量体,那个自称为守护者的存在,“它只告诉我,离开这里!它要净化我!就像它放弃了斯坦索姆那整座城市一样!它永远只会审判,永远只会放弃!”
那被称为守护者的能量体,身形愈发透明。
被阿尔萨斯愤怒一击砍出的伤口处,正不断逸散出金色的光屑,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一个单一、古老、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在他们两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愚蠢的……凡人……”
“你所求的……不是拯救……而是……终结……”
守护者的能量面孔转向阿尔萨斯,那由光芒构成的五官中,似乎流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情绪。
“你将成为……钥匙……打开……那座最古老的……牢笼……”
“你的牺牲……毫无意义……只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永恒的……寒冬……”
“……寒冬……”
最后的回响在洞穴中飘荡了许久,守护者的身形终于彻底崩溃,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然后迅速在刺骨的寒风中湮灭,再无踪迹。
阿尔萨斯怔了一瞬。
但他眼中的火焰,只熄灭了那么一刹那,便以更加凶猛的姿态重新燃烧起来。
“谎言!”
他咆哮着,再次试图挣脱穆拉丁的钳制,“全都是谎言!它只是想阻止我得到力量!和乌瑟尔一样,和所有人一样!”
“那不是谎言,小子!”
穆拉丁的眼睛也红了,是急的,也是痛心的,“那是泰坦留下的警告!你不能……”
“我能!”
阿尔萨斯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是为了挣脱,而是沉下肩膀,用尽一个圣骑士冲锋的蛮力,狠狠撞向穆拉丁的胸膛!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矮人亲王猝不及防,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钳制阿尔萨斯的手臂上,完全没料到这个他视如己出的年轻人会对向他发起攻击。
这股凶悍无匹的力量撞得他胸口剧痛,呼吸一窒,脚下连退了七八步,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冰壁上。
穆拉丁震惊地看着阿尔萨斯,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欣赏、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寒的狰狞。
阿尔萨斯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仿佛刚刚撞开的不是一位挚友,而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斩断了最后一丝名为理智与情谊的牵绊,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冰台。
十步。
五步。
一步。
他终于站到了霜之哀伤的面前。
剑身散发出的寒气,比整个诺森德大陆的风雪加起来还要刺骨。
那幽蓝色的神秘符文在暗色的剑身上缓缓流淌,仿佛拥有生命的活物,正对着他低声吟唱着诱惑的歌谣,歌颂着力量与死亡。
冰台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古老的、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但他明明不认识那些扭曲的符文,可那段话的意思,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直接烫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凡拿起此剑者,将获得永恒之力。”
“然,利刃可斩杀敌人,力量亦会撕裂灵魂。”
阿尔萨斯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轻声念出了这句话,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扭曲而诡异的弧度。
“撕裂灵魂……”
他伸出手,眼中再无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
“为了拯救我的人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像是在对着空气宣誓,也像是在对自己那即将破碎的灵魂做最后的告解。
“我愿意……承受任何诅咒!”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霜之哀伤那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柄。
“不——!”
穆拉丁刚从剧痛中缓过劲,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了这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嘶吼。
太晚了。
当阿尔萨斯的手完全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冰壁上万千灵魂的疯狂尖啸,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不散的低语,消失了。
穆拉丁那撕心裂肺的吼声,也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
阿尔萨斯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冰冷、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宇宙的尽头,又仿佛就源于他自己的灵魂深处。
【现在……我们是一体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拔。
没有任何阻力。
仿佛这把剑已经等待了他千年万年。
霜之哀伤带着一种令人心醉的顺滑,脱离了它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冰台。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魔剑被拔出的瞬间,那座囚禁着它的冰晶王座,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从内部轰然炸裂!
无数蕴含着远古魔力的冰块,大大小小,如同攻城弩炮射出的炮弹,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激射。
穆拉丁刚刚冲到一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覆盖了整个洞穴的死亡弹幕,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块边缘锋利如刀的巨大冰片,在空中高速旋转着,带起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朝着他的方向飞去。
“噗!”
那不是冰块撞击血肉的声音,更像是一柄重锤砸碎朽木的闷响。
冰片狠狠地砸在了穆拉丁的胸口,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都撞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了出去。
他那身精工打造的矮人板甲,在这蕴含着魔法力量的冰块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矮人壮硕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摔在远处的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他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便彻底一动不动了。
鲜红温热的血液,从他的身体下方迅速蔓延开来,在洁白晶莹的冰面上,洇染出一片刺眼夺目的猩红。
阿尔萨斯站在原地。
他握着霜之哀伤,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剑柄涌入他的身体,冲刷着他的每一寸血肉,重塑着他的灵魂。
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了。
这把剑,就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是他新的心脏,新的意志。
他听到了穆拉丁倒地的声音。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挚友。
看到了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
看到了那双曾经总是充满着豪迈、爽朗与关切的眼睛,此刻正慢慢地失去所有的光彩,变得灰败、空洞。
阿尔萨斯握着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惊愕,甚至没有一丝的愧疚。
那双曾经如同天空般湛蓝色的眸子,此刻像是两块永不融化的万年寒冰,冷漠地倒映着朋友逝去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