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沿途的宁静。
泥土与草屑在身后翻飞。
阿尔萨斯伏在马背上,坐骑的喘息很重,白色的泡沫从马嘴边冒出来。
他差不多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马脖子上,好像这样就能让速度再快一点。
他眼里只有前方那条被车轮碾出来的土路,通往安多哈尔,洛丹伦最大的谷物集散地。
路的尽头,仿佛就是他此生宿敌的巢穴。
“阿尔萨斯,停一下!马快撑不住了!”
吉安娜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被风吹的断断续续的。
她的脸上满是焦急,不只是为了任务,也为了那匹战马,它棕色的毛皮已经被汗水浸透,变成了深黑色。
“瘟疫会等我们吗?”
阿尔萨斯头也不回,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干又硬。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用脚跟猛磕马肚子,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硬生生又提了点速度。
“那匹马会死的!它已经到了极限!”
吉安娜喊道,声音里带上了火气,“一匹死马对我们毫无帮助!”
她的话音未落,自己的坐骑便发出一声哀鸣,四蹄发软,速度慢了下来,差不多要变成小跑。
她没办法,只好伸出手,一层淡蓝色的法力光晕盖住马匹。
奥术的力量暂时压榨出坐骑最后的体力,舒缓了它剧痛的肌肉,让它勉强跟上了阿尔萨斯的步伐。
但吉安娜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我欠你一个人情,老伙计。”
她轻声对自己的马儿说,满是歉意。
终于,在坐骑彻底倒下之前,安多哈尔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不是一座城市该有的样子,没有炊烟,没有田里干活的农人,甚至听不到狗叫。
一座死城。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是难闻。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臭味,混了谷物发酵的酸气、麦酒变质的馊味,还有一种……一种只有屠宰场才有的,血肉烂掉后散发出的甜腥气。
吉安娜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口鼻,胃里一阵难受。
她是个法师,也见识过异界的能量和魔法造物,但这种纯粹的,从生命腐朽里发出来的气味,还是让她很不适应。
阿尔萨斯却像是没闻到。他只是拉下了头盔的面甲,阴沉的脸在昏暗天色下显得更冷了。
镇口的木牌上,安多哈尔四个大字被一层厚厚的绿霉盖住,往下滴着黏液,像在流脓。
一辆运粮车翻倒在地,金黄的麦粒混着黑泥洒了一地,已经开始发霉、变黑。
几只乌鸦站在车辕上,歪着头,用黑色的眼珠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
“停下。”
阿尔萨斯勒住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它终于能歇歇了,浑身发抖,大口喘着气,不安的刨着蹄子。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
那柄名为圣光之怒的战锤握在手里,沉重的锤头在昏暗天色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情况不对。”
吉安娜也下了马,她的坐骑几乎是软倒在地,只是疲惫的喘息着。
她抽出法杖,杖端的宝石亮起警惕的微光,“太安静了,安静的……像一座坟墓。”
“它就是一座坟墓。”
阿尔萨斯说。
他迈步走进镇子,战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这回响又被两旁死寂的房屋吞了进去。
街道上没人。
民居的门窗都关着,店铺的门大开着,铁匠铺的炉火早灭了,酒馆的木桶翻在地上,深色的酒液染黑了地面。
在一个水果摊前,几个苹果滚在地上,上面布满了黑斑,已经烂了一半。
“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
阿尔萨斯的声音很低,压着火。
他在一袋被划破的谷物前蹲下,袋子上的标记表明它本该运往北方的壁炉谷。
他伸手捻起一点粉末,那粉末是暗绿色的,在他套着铁手套的手指间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带着一股子凉气。
“就是这个,瘟疫的源头。”
他站起身,对吉安娜说,“他们把这些东西混在谷物里,运往洛丹伦各地。”
“天呐……”
吉安娜看着那些谷物,脸色苍白,“他们的目标是整个王国……”
话音未落,一阵拖着脚走路的摩擦声从旁边的小巷里传来。
一个身影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
那是个镇民打扮的农夫,穿着粗布衣服。
但他的皮肤是灰青色的,脸颊深陷,眼球浑浊,像蒙了灰的玻璃珠。
他的嘴不自然的张着,流出黑色的口水,滴在胸前。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一条腿好像断了,在地上拖着走。
他看到了阿尔萨斯和吉安娜,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不是愤怒也不是痛苦,就是一种野兽的本能。
他伸出僵硬、指甲脱落的手,蹒跚着扑了过来。
“小心!”
吉安娜惊呼,下意识举起了法杖,“他……他只是个病人!”
阿尔萨斯甚至没有转身。
他猛的站起,反手一锤抡了过去。
战锤带着金色的圣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结结实实的砸在那东西的头上。
“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
那具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抽搐着倒下,没了动静。
一滩黑色的血从碎掉的头下面渗出来。
“阿尔萨斯,他刚才……”
吉安娜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满是不忍和震惊,“他只是个生了病的镇民……我们或许可以净化他!”
“他刚才就已经死了,吉安娜。”
阿尔萨斯打断了她,语气冰冷,甚至没再看那具尸体一眼,“你没看到他的眼睛吗?那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它只是一个需要被净化的东西。别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面对的不是疾病,是亡灵。”
他说完,不再理会吉安娜的反应,继续向城镇中心走去。
吉安娜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扭曲的尸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阿尔萨斯说的或许是对的,但圣骑士的教义是守护和拯救,不是这么干脆的毁灭。
她握紧了法杖,快步跟上,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恐怖。
街道上开始出现游荡的身影,不再是单个的,而是一群一群。
有皮肤腐烂露出骨头的食尸鬼,也有眼中闪着绿火的骷髅兵。
它们从房屋里,从地窖里,从每个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朝着两个活物涌来。
诅咒教派的旗帜,那画着骷髅和符文的黑帆,就这么挂在一些建筑上,公然嘲弄着整个洛丹伦王国。
阿尔萨斯没有丝毫犹豫。
“为了洛丹伦!”他怒吼着,第一个冲了上去。
战锤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圣光炸裂的轰鸣。
他不再格挡,不再闪避,只是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前进。
一锤砸下,食尸鬼的胸膛整个塌了下去;
战锤横扫,挡在面前的几具骷髅瞬间化为一地碎骨。
吉安娜在他身后,用冰霜与奥术能量为他掩护。
锋利的冰锥不断射出,精准的穿透那些想从侧面偷袭的食尸鬼的眼窝。
奥术爆弹在骷髅堆中炸开,冲击波将它们成片的化为粉末。
两人配合默契,但吉安娜的心却越来越沉。
阿尔萨斯的每次攻击都充满了毁灭的欲望,他不再像一个守护者,更像一个复仇者。
终于,他们杀到了城镇的中心广场。
广场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谷物袋都在发出幽幽的绿光,把整个广场都映成了绿色。
空气里的瘟疫味浓的呛人。
一个身影,正站在那谷物堆的顶上。
他身穿华丽的紫色法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凡人看不懂的符文。
他的脸很干瘪,双眼却燃烧着两团绿色的火焰。
他就在那里,安静的等着,好像阿尔萨斯和吉安娜不是不速之客,而是他等了很久的贵宾。
“欢迎你,阿尔萨斯王子。”
他的声音沙哑,却有种奇怪的魔力,穿透了亡灵的嘶吼,清晰的传到两人耳朵里。
“我的主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阿尔萨斯停下脚步,一锤将最后一个靠近的骷髅砸成碎片。
他金色的眼睛锁死了那个身影。
“你就是克尔苏加德?”
那个被称为通灵师的巫妖微微欠身,做了个夸张又充满嘲讽的宫廷礼节。
“为你效劳。”
“效劳?”
阿尔萨斯气笑了,笑声里全是杀意,“你把我的子民变成怪物,把这片富饶的土地变成人间地狱,这就是你的效劳?”
“我将赐予你死亡!”
阿尔萨斯一声怒吼,高举战锤,“然后把你的灵魂放在圣光里灼烧一万年!”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无视了周围还在聚集的亡灵,向克尔苏加德直冲而去。
“不,阿尔萨斯!这是陷阱!”
吉安娜惊呼,她能感到周围的魔法能量很不稳定。
他的理智已经被愤怒吞了。
克尔苏加德只是轻蔑的笑了笑。
他只是抬起那根由人骨和金属制成的法杖,轻轻在脚下的谷物堆上一点。
“轰——!”
地面剧烈震动。
广场四周的石板被一股巨力从下面掀开,一只只腐烂、苍白的手臂破土而出。
转眼之间,成百上千的亡灵从地底爬起,形成一道由白骨与腐肉组成的高墙,死死挡在了阿尔萨斯面前。
阿尔萨斯的冲锋被硬生生拦住。
他陷入了亡灵的包围,战锤每次挥动都能砸碎几具骸骨,但更多的亡灵又悍不畏死的涌上来,用腐烂的爪子和生锈的武器抓向他,拖慢他的脚步。
一道冰蓝色的环状冲击波以吉安娜为中心轰然炸开。
极寒的能量将她周围的亡灵冻成冰雕,随即被她后续的魔爆术震成漫天冰屑。
她一个闪现出现在阿尔萨斯身边,拉住了他的手臂。
“这是个陷阱!他故意在激怒你,消耗你的体力!”
“我看到了!”
阿尔萨斯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我看到了邪恶!我的职责就是铲除它!不是站在这里像个法师一样分析陷阱!”
他再次举起战锤,圣光的力量在他身上爆开,将靠近的亡灵都震飞了。
但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谷物堆上那个悠闲的身影。
克尔苏加德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出好戏。
“愤怒……多么美妙的情绪。”
他的低语钻入阿尔萨斯的心底,“你的圣光教导你要平和,要克制。但看看你,王子。看看你此刻的力量,它恰恰来源于你最原始的愤怒。”
“闭嘴!”
阿尔萨斯咆哮着,又一锤砸碎了一个食尸鬼的脑袋。
“为什么要抗拒呢?”
克尔苏加德的声音带着蛊惑,“圣光软弱无力,它要求你怜悯。但面对这样的瘟疫,怜悯有什么用?唯有力量,绝对的力量,才能带来真正的秩序。我能感觉到,你内心深处对力量的渴望,甚至超过对圣光的信仰。你渴望证明自己,渴望超越你的父亲,渴望成为洛丹伦唯一的守护者。”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王子。”
克尔苏加德的声音压的更低,仿佛一个秘密的耳语,“我们都愿意为达成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住口!你这亵渎神明的怪物!”
阿尔萨斯感觉自己的信念正被这些话污染。
他发出狂怒的吼叫,身上的圣光前所未有的明亮,金色的光芒几乎变成了实质的冲击,将他周围的亡灵清扫一空。
克尔苏加德甚至鼓了鼓掌。
“精彩的表演。但光有愤怒是不够的。让我来给你上今天最后一课,王子殿下。”
“让我为你介绍,我最得意的造物。”
他高举法杖,指向广场的另一端。
那里堆着一堆肉块、残肢和生锈的金属,像个小垃圾山。
随着他的吟唱,那些肉块开始蠕动,粗大的黑色缝合线在血肉中收紧、陷了下去。
一只缝着三根手指的巨大手臂从肉堆里伸出,接着是另一只。
一个巨大、臃肿、看着就让人作呕的身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它由无数尸块缝合而成,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皮肤是各种尸体才有的颜色,青、紫、苍白,布满了粗大的黑色缝合线,有些地方还在渗黄色的脓水。
它有三条手臂,一条拿着巨大的屠夫铁钩,一条挥舞着生锈的斩骨刀,还有一条则是一个简陋的木桩。
它的肚子被剖开,腐烂的内脏挂在外面,随着它的动作晃动,散发着能把人熏晕的尸臭。
“憎恶……”
吉安娜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极度的厌恶与恶心。
这种造物,是对生命最大的侮辱。
“向安多哈尔的皇家卫兵们问好吧,王子。”
克尔苏加德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笑意,“他们没能履行守护城镇的职责。现在,他们以一种更永恒的方式,融为了一体,继续为你效劳。”
阿尔萨斯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见了,在那怪物的肩膀上,嵌着一片熟悉的铠甲碎片,上面洛丹伦皇家卫队的狮头徽记虽然满是污血,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认识那支卫队,他们的队长曾在他小时候教过他如何保养盔甲。
一股冰冷的怒火,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该……死!”
阿尔萨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憎恶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挥舞着铁钩和屠刀,迈开沉重的步伐,向两人冲来。
大地在它的脚下颤抖。
“冰环!”
吉安娜立刻反应过来,一道冰霜之环在憎恶脚下炸开,想把它巨大的双腿冻住。
但仅仅两秒,憎恶就咆哮着挣脱了束缚,厚重的冰块四散飞溅。
它的力量远超普通亡灵。
阿尔萨斯的战锤带着金色的烈焰砸在憎恶的腿上。
锤头深陷入腐肉,却像是打在了一块巨大的湿海绵上,没造成什么有效伤害。
憎恶只是晃了一下,巨大的铁钩就带着风声,朝阿尔萨斯当头砸下。
阿尔萨斯狼狈的向后翻滚,躲开了这一下。
铁钩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石板路面瞬间粉碎,碎石飞溅。
“它的皮太厚了!”
吉安娜的寒冰箭射在憎恶身上,只能留下一片白霜,根本穿不透那层又韧又烂的皮肤。
克尔苏加德站在高处,冷漠的看着这一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发出一阵冰冷的笑声。
“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阿尔萨斯王子。好好享受我留给你的卫兵吧。”
说完,他的身影在一阵暗影能量的包裹下,缓缓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他那嘲弄的笑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别想跑!”
阿尔萨斯怒吼着,想要冲过去,但憎恶巨大的身躯死死挡住了他的去路,斩骨刀横扫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阿尔萨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圣光依旧在他的战锤上燃烧,但这光芒,似乎不再那么纯粹,里面掺杂了太多的愤怒、仇恨与不甘。
吉安娜用尽浑身解数,召唤暴风雪迟滞憎恶的行动,用变形术试图控制它,但都没什么用。
这头怪物对魔法有很高的抗性,变形术的光芒只在它身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终于,在一个空隙,阿尔萨斯躲开挥舞的屠刀,用尽全身力气,将战锤狠狠卡进了憎恶腹部那敞开的伤口里,那里满是蠕动的内脏和黑色的脓血。
“为了洛丹伦!”
他咆哮着,将体内所有的圣光之力,毫无保留的灌了进去!
金色的光芒从憎恶体内爆发,比太阳还刺眼。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臃肿的身体像气球一样疯狂膨胀。
“轰——!”
一声巨响,憎恶的整个上半身被炸成了漫天血雨。
腥臭的血肉和内脏,如下雨一般,浇了阿尔萨斯和吉安娜一身。
阿尔萨斯站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
战锤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当啷”一声。
他赢了。
他杀死了怪物。
他抬起头,望向克尔苏加德消失的方向。
那个通灵师的身影早已不见,但那嘲弄的笑声,那句“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越来越响。
吉安娜走到他身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和那冰冷的眼神吓住了。
她抬起手,想为他施放一个清洁术,但手却停在半空。
阿尔萨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双手。
圣光还在,那金色的光芒在他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阴影。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到他。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