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带回的那句用兽人血刻下的“联盟有叛徒”,让指挥部的帐篷里气氛压抑的厉害。
每一次军事会议,都让所有领主互相猜忌。
洛萨坐在主位,没说话,挨个看过去。
在座的每一位领主,脸上表情都不一样,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帐篷里只有没完没了的争吵和互相推卸责任。
“够了!”
索拉斯·托尔贝恩猛拍桌子,这位激流堡的国王,在失去了自己的骑士团后,脾气变得越来越差。
“我们在这里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互相指责,兽人可还在屠杀我们的人民!”
“那你说怎么办?托尔贝恩国王!”
吉尔尼斯的格雷迈恩国王哼了一声,靠在椅子上,“每一次出兵都被人埋伏,补给线被一刀刀切断!现在连斥候都在兽人的地盘上发现了警告!这说明什么?说明叛徒就在我们中间!就在这个帐篷里!”
他的话让帐篷里的气氛更冷了。
“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了。”
洛萨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他将一份地图铺在桌上。
所有争论都停了。
他戴着手甲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东部的一个位置上。
“格瑞姆巴托。”
“洛萨,你疯了?”
格雷迈恩第一个跳了起来,“那是龙喉氏族的老巢!盘踞着上千头红龙!我们派去的侦察兵,连一根羽毛都没能传回来!”
“所以才要打。”
洛萨抬起头,布满血丝的蓝眼睛里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部落的制空权,源头就在这里。那些会飞的畜生每一次升空,都在烧死我们的人。我们必须斩断他们的翅膀,把他们的龙蛋全都踩碎!”
“这是自杀!”
奥特兰克的匹瑞诺德领主叫了起来,他肥胖的脸上全是汗,那样子倒真像是在为联盟担忧,“洛萨元帅!强攻格瑞姆巴托,我们需要十倍于现在的兵力!我们的人都在前线顶着,哪里抽调得出人手!”
洛萨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是突袭。我将亲自带领一支精锐,以最快的速度,直插心脏。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烧了他们的龙蛋和孵化场。”
帐篷里一片安静。
亲自带队。
联盟的最高统帅,要去执行最危险的斩首任务。
图拉扬和卡德加很担心,但他们了解洛萨。
这位暴风城的雄狮,一旦做出了决定,就没人可以更改。
最终,计划还是通过了。
匹瑞诺德低下头,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没人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这个计划,太完美了。
完美到可以直接把联盟的雄狮送进地狱。
会议结束,洛萨回到自己的营帐。
掀开帐帘,一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是艾莉瑟拉。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从架子上取下干净的毛巾,沾湿了水,递给洛萨。
洛萨接过,胡乱的擦了把脸,水很凉,让他乱糟糟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听说了。”
“你不该听说的。”
洛萨解下肩甲,随手扔在一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疲惫的坐下,揉着太阳穴。
“我要去。”
艾莉瑟拉直接说道。
“不行。”
洛萨的回答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
洛萨别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艾莉瑟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安度因,你不是去郊游。那是格瑞姆巴托。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是敌人。你需要一个弓箭手,一个能让你毫无顾忌的将后背交出去的弓箭手。”
“我有很多优秀的弓箭手。”
“但他们射不穿成年巨龙的鳞片,也射不中在乱军中高速飞行的兽人骑士的脖子。”
她轻轻握住洛萨那只因常年握剑而布满厚茧的大手,“我能。你知道我能。你需要我。”
他当然知道。
她的箭,在战场上没人躲得开。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让她去。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的儿子,他的国王,他的故乡……他不能再失去她。
“艾莉瑟拉……”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别说了。”
她将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不是你的附庸,洛萨。我们奎尔萨拉斯的游侠,从不躲在男人身后。我是你的战友。你的背后,由我来守护。无论是在王座前,还是在龙穴里。”
她站起身,银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晃动。
“我只是来通知你,不是在请求你的许可。”
洛萨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
突袭的计划被掩盖。
然而,就在洛萨集结精锐部队的同时,一只渡鸦从奥特兰克的军营中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匹瑞诺德早已将联盟的突袭计划、行军路线、兵力配置,所有的一切,都用一封热情洋溢的效忠信,送到了奥格瑞姆·毁灭之锤的案头。
那张通往格瑞姆巴托的地图,在部落的指挥室里,变成了一个为联盟准备的陷阱。
前往格瑞姆巴托的山路崎岖,而且安静的吓人。
洛萨骑在战马上,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太安静了。
连鸟叫和虫鸣都没有。
整个荒芜之地都像是死了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艾莉瑟拉,她也蹙着眉,精灵的感官让她早已拉开了长弓,警惕的看着周围光秃秃的山脊。
“有埋伏。”
她用精灵语低声说,声音绷得很紧。
她话音刚落。
“呜——呜——!”
一声巨大的号角从四面八方响起,沉闷又压抑。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
是龙。
成百上千的红龙,像一片红色的阴影,从山脉的背后飞起来,巨大的翅膀扇动着,遮住了太阳!
紧接着,山脊上,峡谷中,无数兽人战士发出咆哮,挥舞着战斧,像潮水一样冲杀下来。
“是陷阱!”
图拉扬的怒吼被巨大的喊杀声淹没了。
“结阵!!”
洛萨拔出大皇家之剑,剑锋直指天空,“为了联盟!”
然而,阵型在第一波龙息的俯冲下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龙息像瀑布一样浇下来,一排排联盟士兵被烧成焦炭。
盾牌在高温下熔化,铠甲变得像纸一样。
联盟的精锐们,在巨大的兵力优势和制空权的碾压下,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洛萨的眼睛红了。
他一剑将一个扑上来的兽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温热的内脏和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想起了匹瑞诺德那张肥胖而怯懦的脸。
是那个混蛋!是他出卖了我们!
“洛萨!小心!”
卡德加的惊呼让他回过神。
一头格外巨大的红色巨龙正从天而降,目标明确——就是联盟的指挥官。
龙背上,一个魁梧的兽人身披黑铁战甲,手持一柄闪烁着符文光芒的巨斧,正是龙喉氏族的酋长,祖鲁希德。
“联盟的狮王!今天你的头颅将成为我的战利品!”
祖鲁希德咆哮着。
巨龙张开血盆大口,灼热的龙息喷涌而出。
洛萨怒吼一声,举起盾牌硬抗。
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熔炉,盾牌的边缘被烧得通红卷曲。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连连后退,胸口一阵发闷,一口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祖鲁希德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沉重的战靴踏裂了地面,手中的战斧带着呼啸,当头劈来。
“铛——!”
剑与斧的碰撞,爆发出刺眼的火花。
洛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
巨龙在一旁盯着,不时喷出致命的烈焰,逼得他只能狼狈闪躲,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他被压制住了。
艾莉瑟拉一直在不远处用弓箭支援。
她的每一箭都射的很准,不断有兽人惨叫着倒下,甚至有一箭射穿了一头俯冲下来的幼龙的眼睛。
她的注意力,却总有一部分在洛萨身上。
就在这时。
艾莉瑟拉看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在战场另一侧的一片阴影中,一个不起眼的兽人弓箭手,悄悄举起了一把造型诡异的骨弓。
那支搭在弦上的箭矢,箭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墨绿色,丝丝缕缕的邪能黑气缠绕其上。
淬毒箭!
还是被恶魔邪能加持过的!
而它的目标,正是刚刚用尽全力格挡开祖鲁希德一记重劈,将后心完全暴露出来的洛萨!
“不!”
艾莉瑟拉眼睛一缩。
她看到那兽人松开了弓弦。
她看到那支墨绿色的箭矢像一道流光,悄悄的射向洛萨的后心。
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她来不及呼喊。
快到她来不及搭箭拦截。
她只本能的做了一个动作。
她扔掉了手中的长弓,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那个她爱了一生的男人扑了过去。
洛萨正用尽全力格挡开祖鲁希德的又一次重劈,巨大的力量让他踉跄后退。
突然,他感到背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疼。
很柔软,还带着熟悉的馨香。
他下意识的回头。
然后,他呆住了。
艾莉瑟拉就在他的身后,紧紧贴着他的背。
一支墨绿色的箭矢,从她的胸口穿出,箭头还在滴着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血液。
她张开双臂,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替他挡住了这一下。
邪能的黑气飞快的在她身上蔓延,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毒蛇一样,侵蚀着她的生命。
鲜血从她的口中涌出。
她看着洛萨,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脸。
她却笑了。
那是一个很灿烂的微笑。
“艾莉瑟拉……”
洛萨的声音在颤抖,他伸出手,想要碰她,却又不敢。
“吼——!!!”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洛萨的喉咙里炸开。
整个战场都为这声咆哮静了一下。
就连祖鲁希德,也被这声音吓得后退了一步。
洛萨一把推开面前的兽人酋长,转身抱住了缓缓倒下的爱人。
他眼睛都红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不……不……”
他语无伦次的重复着,试图用手去堵住她胸口的伤口,但那邪能的腐蚀根本无法阻止,他的手掌碰到黑气,马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安度因……”
艾莉瑟拉的气息已经很弱了。
她抬起手,颤抖着,将自己那把掉落在旁的精灵长弓塞到了洛萨的手中。
弓身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低语。
“用它……射穿……黑暗……”
她的手,无力的垂落。
她的头,靠在他的怀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那双蓝色的眼睛,闭上了。
艾莉瑟拉,在洛萨的怀中停止了呼吸。
一根用她银色长发编织而成的箭羽,从她的箭袋中滑落,掉在地上,恰好沾染了她胸口流出的鲜血,一下就变得一半银白,一半猩红。
洛萨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龙的咆哮,兽人的呐喊,士兵的惨叫……都离他远去。
他死了。
在艾莉瑟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许久。
他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也没有爱。
只剩下空洞的杀气。
他慢慢的,轻轻的将艾莉瑟拉的身体放在地上,然后捡起了那把尚有余温的长弓,和那根半白半红的箭羽。
从此,弓不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