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丹伦的王座大厅里,气氛很压抑。
天色阴沉,光线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显得有些灰暗,让联盟领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巨大的橡木圆桌上,几份用狮鹫羽毛紧急传回的战报,就那么摆在每个人面前。
狮鹫骑士团的惨败,不只是失去了一支精锐空军,更是把制空权彻底丢了。
这意味着联盟的补给线、侦察兵、甚至每一支调动的部队,都暴露在红龙的火焰下面。
“我们必须夺回天空!”
库尔提拉斯的海军上将戴林·普罗德摩尔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发出闷响,水杯都跟着晃了晃。
他花白的胡须因为愤怒而抖动,这位在海上没怕过谁的霸主,第一次感觉到了来自天上的威胁。
“不然我们的陆军在那些畜生眼里,就是一排排等着被点燃的木靶!我们辛辛苦苦运到前线的每一袋粮食,每一箱箭矢,都会变成兽人庆祝胜利的篝火!”
“说得轻巧,怎么夺回?”
激流堡的索拉斯·托尔贝恩冷冷问道。
他刚从前线下来,盔甲上全是刻痕、血迹和烟尘,身上一股铁锈和硝烟味。
他连这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被叫来开会。
“让我的士兵举着盾牌去对抗龙息吗?还是你那几艘漂亮的木头船能飞上天去,跟那些喷火的怪物较量一下?”
戴林被噎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都冒了出来:“托尔贝恩!我的舰队能封锁海岸,断了部落的海上补给!”
“海上补给?他们需要吗?”
托尔贝恩嗤笑一声,指了指窗外,“他们现在有龙,戴林!他们可以直接从天上把烤熟的野猪扔进营地!而我的士兵,连抬头看一眼天空的勇气都快没了!你知道龙息是什么感觉吗?它不是火,是熔化的岩石从天上泼下来,盾牌、盔甲、血肉,一下就变成一滩焦炭!”
“够了!”
白银之手的圣骑士乌瑟尔·光明使者出声喝止了争吵。
他低声祈祷:“圣光会庇护它的子民,赐予我们勇气与力量……”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在龙炎面前很苍白。
圣光可以治伤,可以鼓舞士气,却挡不住龙息。
他手下最虔诚的圣骑士,在面对那铺天盖地的火焰时,也和普通士兵一样。
安度因·洛萨一直没说话。
作为联盟的最高统帅,他的沉默比谁吵得凶都有分量。
他看着每一个人,看着戴林脸上的不甘心,托尔贝恩的疲惫,还有乌瑟尔紧锁的眉头。
他的视线落到了角落里的艾登·匹瑞诺德领主身上。
匹瑞诺德脸色发黄,好像好几天没睡好。
他那身华贵的丝绸衣服的边角,已经被他下意识的绞成了一团。
从开会起,他就把自己缩在椅子里,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任何人。
“匹瑞诺德领主,”洛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下就打破了议事厅里的安静,“你的王国就在部落的前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被点到名的匹瑞诺德身子一颤,抬起头来。
他慌乱的清了清嗓子,声音干的像砂纸:“洛萨元帅……我……我能有什么看法?部落……他们有龙,有红色的巨龙……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打?”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在大厅里很刺耳。
“我的士兵不可能挡住那些怪物!奥特兰克完了……我们所有人都会完蛋的!我们应该……应该和他们谈谈,也许……”
“住口!”
吉尔尼斯的国王吉恩·格雷迈恩吼了一声,他灰黑的鬓角好像都在抖。
他本来就对这场战争没什么兴趣,现在更受不了这种还没打就认怂的话。
“在最后一个兽人倒下前,没人有资格说‘完蛋’!匹瑞诺德,收起你那可怜的眼泪,它比兽人的战斧更伤士气!”
匹瑞诺德被吓得缩了缩脖子,马上闭上了嘴。
但他眼神里那股子绝望和自私,被洛萨看得清清楚楚。
洛萨心里一寒。
他忽然发觉,真正可怕的可能不是部落的红龙,而是联盟内部,已经出现的裂痕。
***
夜色深沉,奥格瑞姆·毁灭之锤一拳砸在冰冷的石桌上。
桌上铺着东部王国的地图,格瑞姆巴托的位置上,烙着一个鲜红的龙爪印记。
“联盟的那些大鸟完蛋了!”
一个氏族督军咧着大嘴咆哮,“天空现在是我们的了!”
“没错!烧光他们的田地!烧光他们的城市!让那些人类在我们脚下哀嚎!”
帐篷里全是兴奋的吼叫,龙喉氏族带来的这份大礼,让这些督军们都疯了。
胜利的味道,比烈酒还让他们上头。
奥格瑞姆没笑。
他身上的黑石板甲在火光下反着光,他盯着地图上那些联盟的徽记——暴风城、洛丹伦、激流堡、库尔提拉斯……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支庞大的军队,代表着一座座有高墙和无数工坊的城市。
“一次胜利,赢不了战争。”
奥格瑞姆的声音很沉,一下就压过了帐篷里的吵闹,“人类比我们想的更顽强。他们的铁匠铺日夜不停,他们的农田能养活比我们多十倍的士兵。硬碰硬,我们会流尽最后一滴血,被他们的人堆死。”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兽皮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督军们脸上的狂热退了下去,表情变得凝重。
这时,一个穿着黑袍的兽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身形很瘦,脸上画着奇怪的符文,是古尔丹死后剩下的术士之一。
奥格瑞姆讨厌这些玩邪能的家伙,空气里那股硫磺味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也得承认,这些术士的脑子有时候比战斧更有用。
“大酋长,”术士的声音嘶哑,“一堵墙,最容易从裂缝处坍塌。”
奥格瑞姆示意他说下去。
“联盟不是一块铁板。”
术士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甲又长又黑,慢慢的在地图上移动,最后点在一个夹在山里的小国上,“奥特兰克。他们的领主,匹瑞诺德,在之前的战争中就首鼠两端。我安插在人类中的眼线回报,他在联盟的每一次会议上,都是声音最悲观的那个。”
术士笑了笑,露出一口被邪能染绿的牙。
“恐惧,是最好的说客。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人,为了保住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愿意做。”
奥格瑞m盯着那个名字。
匹瑞诺德。一个弱者。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用这种手段,不符合兽人的荣耀。
但他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想起在德拉诺挣扎的同胞。
荣耀不能让兽人活下去,但胜利可以。
“派个使者去。”
他下了命令,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告诉他,部落会赢。而他,可以在旧世界的灰烬里,得到一个王国。一个独立的,比现在大十倍的王国。”
***
当晚,匹瑞诺德在他的营帐里坐立不安。
白天会议上洛萨那眼神,和吉恩·格雷迈恩的怒吼,让他吓破了胆。
他好像已经看到奥特兰克的城墙在龙息下变成焦土,自己被愤怒的联盟领袖们送上绞刑架。
联盟必败。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群秃鹫。
他必须为自己,为奥特兰克,找条活路。
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个侍从低着头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有位‘信使’求见。”
匹瑞诺德的心猛的一跳。
他知道是谁来了。
这个时间,这个称呼,不会是联盟的人。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发颤:“让他进来,你们都退下,在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侍从和卫兵退了出去。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走了进来。帐内的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晃。
那人影掀开头罩,露出一张兽人粗犷的脸。
是奥格瑞姆的使者。
匹瑞诺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用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说出来的声音在发抖。
兽人使者低声笑了笑:“我们不想干什么,匹瑞诺德领主。我们来提供一个选择。一个让你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选择。”
他将一份用兽皮做的卷轴扔在桌上。
“大酋长承诺,战争之后,奥特兰克将成为独立的王国。所有北方的土地,从激流堡的南疆到银松森林的边缘,都将归你统治。你将不必再看洛丹伦的脸色,也不必再听吉尔尼斯的咆哮。你将是……北方之王。”
北方之王。
这四个字让匹瑞诺德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恐惧和犹豫都没了。
他心里只剩下贪婪,最后一丝理智和忠诚也烧干净了。
他看到了一个幻象:自己戴着王冠,坐在比洛丹伦王座更华丽的宝座上,而洛萨、泰瑞纳斯那些曾经让他仰望的人,都成了阶下囚。
他颤抖着手,抢一样抓过那份卷轴。
上面用兽人文字刻着部落的战纹,和奥格瑞姆亲手许诺的霸业,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感。
“我……我需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像被火燎过。
兽人使者笑了,露出了獠牙。
“很简单。联盟的军队调动、补给路线、兵力部署……大酋长想知道的一切。”
匹瑞诺德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到了洛萨信任的眼神,想到了联盟成立时立下的誓言。
但那些东西,在“北方之王”的幻象面前,很快就褪色了,变得轻飘飘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和懦弱已经没了。
只剩下冰冷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刚开完会发的行军路线图,上面用红线标着一支将要前往希尔斯布莱德丘陵巡逻的激流堡骑士小队的路线。
这是联盟为了安抚前线士气,特意安排的一次“安全”巡逻。
他将那张图,推到了兽人使者的面前。
“这是第一份。”
***
三天后,希尔斯布莱德丘陵。
激流堡精锐骑士小队的队长,加林·石拳,正警惕的观察着周围。
他是索拉斯·托尔贝恩元帅的亲侄子,勇猛善战,以锤法闻名。
“都打起精神!”
他对着手下的骑士们喊道,“别以为这是郊游!兽人的斥候可能躲在任何一块石头后面!”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有些放松。
这条路线他们走过无数次,安全得就像自家后花园。
然而,当他们走进一处两侧是陡峭山壁的狭窄山谷时,情况突变!
“埋伏!”
加林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声警告。
无数的兽人,好像从地里钻出来一样,堵住了他们前进和后退的所有路口。
山壁上方,黑压压的弓箭手出现,箭矢像暴雨一样射下来,战斧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名骑士被三支箭同时钉在地上,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些从不可能出现的位置冒出来的兽人,口中涌出鲜血,喃喃道:“他们……怎么会……”
加林挥舞着战锤,砸碎了一个兽人的头颅,但更多的战斧向他劈来。
他的盾牌被两柄战斧同时劈碎,第三柄战斧深深的砍进了他的肩膀。
在倒下的瞬间,他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个冰冷的问题。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这条路线,是昨天才刚刚在指挥部确定的……
整支巡逻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灾难一个接一个。
五天后,一支满载粮食和药品的车队在银松森林失踪,只留下满地碎车轮和干血迹。
一周之内,联盟四次小规模军事行动,每一次都像是撞进了蜘蛛网,被敌人完美预判,精准伏击。
伤亡数字越来越多,在洛萨的桌上越堆越高。
指挥部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洛萨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用红色的墨水,将一个个遭遇伏击的地点圈起来。
这些点,串成一条条致命的轨迹,清晰的勾勒出情报泄露的脉络。
这不是巧合。
他攥紧拳头,按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激流堡骑士覆灭的红圈上。
“叛徒!”
他的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副官都打了个哆嗦。
“元帅……”
一名副官艰难的开口。
“我们的行动计划,每一次都只有在座的各位领袖知道。”
洛萨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每一次都被精准伏击,只有一种可能。”
“我们中间,有人在给奥格瑞姆通风报信!”
猜疑的气氛一下就散开了。
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此刻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怀疑和戒备。
然而,匹瑞诺德隐藏得太好了。
在又一次充满火药味的军事会议上,他甚至主动站了出来,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洛萨元帅!各位!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补给线太脆弱了!每一次运输都像是在赌博!我不能坐视我的人民和盟友的士兵在前线挨饿,还随时可能被兽人屠杀!”
他向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责任感”。
“请把后勤补给的任务交给我!我的奥特兰克王国,正好位于各条补给线的枢纽位置!我以奥特兰克王国的名誉担保,我将亲自协调所有物资的调配和运输,绝不会再让一粒粮食落入兽人之手!”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
在人人都怕担责任的时候,他主动要负责最吃力不讨好、也最危险的后勤工作,显得特别“忠诚”和“有担当”。
连一直看不起他的索拉斯·托尔贝恩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洛萨盯着他,疲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怀疑每一个人,但他也急需一个人来打破僵局。
匹瑞诺德的提议,听上去确实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最后,他点了头。
匹瑞诺德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片严肃,郑重的向洛萨行了一礼。
他就像一颗毒瘤,终于被按在了联盟的心脏。
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接触到所有补给路线,所有兵力调动的细节。
然后,再把这些情报,变成兽人战斧下的一条条人命,变成自己登上“北方之王”宝座的血腥台阶。
夜深了。
洛萨独自一人坐在指挥帐里。桌上的地图,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红色的圆圈像一个个流血的伤口。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冲了进来,他浑身是泥,嘴唇干裂,单膝跪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元帅!从诅咒之地传来紧急情报!”
“说。”
洛萨的声音沙哑。
“我们在格瑞姆巴托附近的一条废弃矿道里,发现了一行字……是用兽人的血刻在岩壁上的。”
洛萨抬起头,眼里总算有了点神采。
斥候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心神,一字一句的念道:
“联盟有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