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卷过赤脊山的山麓。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泥土混合的恶臭。
洛萨的临时营地里,听不见胜利的欢呼,只有伤者的呻吟和压抑的喘息。
篝火跳动着,将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刚刚从一场屠杀中逃出来。
洛萨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高岩上,俯瞰着自己残存的部队。
他的铠甲上布满了兽人巨斧留下的深刻划痕,左臂的臂甲不翼而飞,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的衬衣。
耻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这是他军事生涯中,第一次如此狼狈的败退。
不是战术失误,不是指挥不当。
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他的士兵,暴风王国最精锐的卫戍部队,在那些绿皮怪物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
“指挥官。”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副官加文走了过来,他的一边脸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伤亡统计出来了。”
加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说。”
洛萨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些蜷缩在火堆旁的士兵身上。
“出征时一千二百人。”
加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说出下一个数字的勇气。
“现在……能站起来的,不足七百。”
洛萨的拳头猛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的皮肉。
近半的折损。
仅仅一次遭遇战。
“我看到了。”
洛萨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我看到马库斯被它们……扯开。”
他口中的马库斯,是跟随他超过十年的旗手,一个有两个女儿的壮汉。
加文沉默了。
他也看到了。
每一个幸存下来的人都看到了。
那种原始、野蛮、不讲任何道理的残暴,已经烙印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它们不是战士。”
加文艰涩地开口。
“它们是野兽,是怪物。”
“怪物也能被杀死。”
洛萨终于转过身,血红的双眼在火光下闪着骇人的光。
“我们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他的话语坚定,却无法驱散弥漫在营地里的绝望。
士兵们眼神空洞,许多人甚至连武器都扔在了地上,只是抱着头,无声地颤抖。
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气和武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哨兵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看天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在东方,兽人军队后方的天际线,一抹诡异的绿色光芒正在扩散。
那不是极光,也不是风暴的预兆。
那是一种污秽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绿。
光芒越来越亮,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邪恶的颜色。
营地里骚动起来。
“那是什么?”
“巫术!是那些怪物的巫术!”
一个年轻士兵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洛萨和加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不安。
作为经验丰富的军人,他们见过各种恶劣天气,见过奇异的自然现象。
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绿光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天空中扭曲、盘旋,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
空气开始震动。
一种令人心悸的低语声,仿佛从世界的另一端传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
那是混乱与毁灭的音节。
古尔丹站在一座山丘的顶端,在他身后,是影子议会的数十名术士。
他们高举着双手,用同样的语言吟唱着亵渎的咒文。
绿色的邪能火焰在他们周身燃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时机已到!”
古尔丹的声音在邪能的加持下,变得宏大而扭曲。
“让这个世界,见证真正的力量!”
“让这些凡人,感受来自扭曲虚空的问候!”
他猛地将手中的法杖顿在地上。
天空中的绿色漩涡应声而动。
一道道裂痕在夜空中凭空出现,如同破碎的镜面。
从裂痕的另一端,人们看到了一个燃烧着绿色火焰的世界。
洛萨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那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
下一秒,答案揭晓。
数颗巨大的、燃烧着邪能火焰的岩石,从天空的裂口中被“吐”了出来。
它们拖着长长的绿色尾焰,像是一场末日流星雨,呼啸着砸向山麓下的平原。
目标,正是那些来不及撤离的村庄和暴风王国设在边境的哨塔。
“隐蔽!”
加文声嘶力竭地大吼。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
但那些“陨石”并未砸向他们的营地。
它们精准地坠落在几里外的哨塔和村落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巨人擂了一拳。
洛萨扶住身边的岩石,稳住身形,死死地盯着远方。
他看到,那些坠落的岩石砸出的深坑里,绿光大盛。
然后,一只由岩石构成的巨手,从坑中伸出,扒住了地面。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身影,缓缓地从坑中站了起来。
它完全由焦黑的岩石和燃烧的邪能火焰构成。
身高足有三座哨塔那么高。
它没有五官,只有两团绿色的火焰在头部的位置疯狂跳动。
它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在大地上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地狱火。
来自扭曲虚空的毁灭兵器。
“神啊……”
一名老兵跪倒在地,丢掉了手中的剑,双手合十,开始语无伦次地祈祷。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远处的哨塔里,驻守的士兵们发出了绝望的警报号角。
凄厉的号角声很快便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巨大的岩石恶魔,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臂。
坚固的石制哨塔,就像孩童的积木一样,被轻易地拍成了漫天碎石。
塔楼里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随着石块一起被碾成了肉泥。
箭矢从其他地方射来,叮叮当当地打在地狱火的身上,然后无力地弹开,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
地狱火仿佛被这些骚扰激怒了。
它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大块燃烧的岩石,朝着另一座哨塔扔了过去。
岩石划破夜空,精准命中。
哨塔轰然倒塌,燃起了熊熊的绿色大火。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地狱火从它们的陨石坑中爬了出来。
它们迈开脚步,走向最近的村庄。
房屋被轻易踩成齑粉。
农田在邪能火焰的灼烧下,化为焦土。
人类的尖叫声、哭喊声,隔着数里,依旧清晰可辨。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的净化。
洛萨营地里的士兵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见过兽人的残暴,但那至少还是血肉之躯的搏杀。
眼前的景象,是神话中的末日,是凡人无法理解、更无法抵抗的天灾。
“恶魔……是恶魔!”
“我们打不赢的!快跑啊!”
一个士兵扔下武器,转身就想逃跑,被加文一拳打翻在地。
“稳住!”
加文拔出剑,横在那个士兵的脖子上,对周围的人怒吼。
“谁敢动摇军心,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虽然严厉,但握剑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也在害怕。
发自骨髓的恐惧。
洛萨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
看着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人民,被这些从天而降的怪物肆意毁灭。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何对抗?
用剑?剑砍不动岩石。
用弓?箭矢连给它挠痒都不配。
用骑兵冲击?那和撞向城墙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战术,所有的兵法,在这一刻都成了废纸。
邪能。
一个陌生的词汇,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这种绿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就是兽人真正的底牌吗?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种法则的入侵。
恐惧,比地狱火的火焰蔓延得更快。
它像瘟疫,瞬间感染了整个营地。
士兵们的士气,从谷底,直接跌入了深渊。
他们看着远方的火海,看着那些如同神明般行走于大地的恶魔,眼神中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抵抗的意志,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指挥官……”
加文来到洛萨身边,声音干涩。
“我们……该怎么办?”
洛萨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血丝已经爬满了他的眼球。
他听到了远方村庄里,一个女人的哭喊,一个孩子的尖叫。
然后,声音消失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发白。
他想冲过去。
他想用自己的剑,去劈开那些岩石怪物。
但他知道,那毫无意义。
他会死,他手下这七百名残兵也会死。
而暴风城,将不会知道敌人真正的模样。
“撤退。”
洛…
…
…
…
(字数限制,此处省略部分内心挣扎和下令的细节)
…
…
洛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全军撤退。”
“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暴风城。”
“我们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国王。”
“告诉每一个人。”
这一次的撤退,不再有不甘和耻辱。
只剩下一种被巨大阴影笼罩的紧迫感。
他们不是在败退。
他们是在逃命。
是在为一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王国,传递最后的警讯。
在另一边的山丘上。
古尔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残忍而满足的笑容。
地狱火的破坏力,村民的惨叫,士兵的崩溃。
这一切,都是他谱写的乐章。
“看到了吗?”
他对着身边的术士们,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片火海。
“这,就是力量!”
“他们的刀剑毫无意义,他们的勇气只是个笑话。”
一名术士谄媚地躬身。
“在主人的邪能面前,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将化为尘埃。”
“尘埃?”
古尔丹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
“不,我不要尘埃。”
他遥遥地望着洛萨军队仓皇逃窜的方向,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要他们的恐惧。”
“我要他们在睡梦中被惊醒,在祈祷时颤抖。”
“我要让他们知道,末日已经降临,而我,古尔丹,就是带来末日的那个人。”
他要让这个世界,在绝对的恐惧面前,主动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