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兰克山脉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霜狼氏族的队伍在雪原上拉得很长,缓慢的移动着。
失败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兽人。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加姆,勒停了座下的巨狼。
那头巨狼用爪子刨着积雪,喉咙里滚出咆哮,背毛都竖了起来,鼻子对着前方的松林抽动,喷出大团的白气。
“停!”
加姆举起手,沙哑的吼声在风雪中传开。
迁徙队伍停了下来,数千双疲惫的眼睛望向前方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林地。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周围安静的可怕,只有兽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杜隆坦的手按在了背后的战斧“碎颅者”上。
他闻到了空气中的异味。
这不是雪山的味道。
是邪能腐化后留下的硫磺臭,还混着金属的腥气。
是刺客。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怎么了?”
身侧的德拉卡压低了声音。
她将刚出生的儿子在怀里裹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抵御着寒意。
孩子的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红,却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睡得十分安稳,小小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着。
杜隆坦没有回头,仔细看着周围的树影和雪堆。
“没什么,一点小麻烦。”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儿子温热的脸颊,声音里透着疲惫,“他叫什么?”
“古伊尔。”
德拉卡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贴上杜隆坦冰冷的肩甲,她的声音里带着只有他能听懂的温柔与坚定,“意思是‘世界的秘密’。我们的秘密。”
“古伊尔……”
杜隆坦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容,“好名字。等我们找到了新的家,我要亲手为他雕刻第一只小小的木狼。”
家。
这个词,让周围几名亲卫战士黯淡的眼中有了点光。
他们失去了德拉诺,失去了荣耀,失去了无数的兄弟。
但只要酋长还在,只要霜狼的血脉还在,家就还在。
“保护好孩子!”
杜隆坦对着德拉卡吼出四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雪地和两侧的树影里,十几道黑影暴起!
他们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直就潜伏在那里。
没有战吼,没有多余的动作。
淬毒的匕首和短剑在天光下泛着绿光,目标明确,直扑杜隆坦!
“为了霜狼!”
离杜隆坦最近的几名亲卫发出怒吼,他们抡圆了沉重的战斧,朝着那些黑影当头砸下。
那些刺客不跟他们硬碰。
他们的身体扭曲着,贴着地面滑行,或是在空中翻滚,总能避开霜狼战士的劈砍。
他们手中的匕首很刁钻,总能找到盔甲的缝隙。
噗!
一名高大的霜狼战士战斧刚刚挥空,就感到后心一凉,三把短剑已经从他的背后捅穿了胸膛。
他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三截染血的剑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另一名战士刚用盾牌磕开一把袭来的匕首,第二把短剑就划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他绝望的捂着脖子,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跪倒在雪地里。
这是一场屠杀。
这些刺客是影子议会的爪牙,古尔丹的刀。
他们为杀戮而生,每个动作都直接要命。
“结阵!保护酋长!”
老萨满德雷克塔尔高声呼喊,闪电的力量开始在他枯槁的手中汇聚,发出噼啪的声响。
但一道黑影闪过,一把飞刀钉在了他的手腕上,刚汇聚的电光熄灭,德雷克塔尔痛哼一声,倒退了好几步。
混乱中,刺客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们穿过那些拼死抵抗的霜狼战士,死死咬向杜隆坦。
杜隆坦挥舞着巨斧“碎颅者”,每次挥动都卷起风雪与血花。
他的战斗方式大开大合,但在这种围杀中,有点施展不开。
很快,他脚下躺了两具刺客的尸体,但身上也添了两道伤口,墨绿色的毒血渗了出来。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和氏族的其他人分开了。
德拉卡抱着孩子,背靠着一棵巨大的冷杉。
她的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柄短斧,眼神凶狠。
一个刺客试图从侧翼绕过杜隆坦直接攻击她和孩子,却被她预判了位置,一斧劈在面门上,当场毙命。
但更多的刺客围了上来。
三名刺客呈品字形,将杜隆坦和德拉卡堵在了树下。他们不再急于进攻,像是在戏耍猎物。
为首的刺客,兜帽下露出一张被邪能侵蚀得坑坑洼洼的脸,他的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绿色,另一只则是空洞的眼窝。
“杜隆坦。”
他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板,“你那可笑的荣耀之路,到此为止了。”
“古尔丹的狗。”
杜隆坦朝着雪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大幅起伏。
“古尔丹大人是化为了灰烬,”那刺客摇了摇头,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但他为部落指明了真正的方向!而你,杜隆坦,你这个叛徒!你居然想和人类接触?你想让高贵的兽人去当人类的宠物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狂热:“旧的、软弱的部落,必须被埋葬!为了一个更强大、更纯粹的部落,你和你那可悲的血脉,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同时发动!
两道人影一左一右攻向杜隆坦,交错的刀光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而另一道身影,却绕过一个弧线,目标不是德拉卡,而是她怀里的孩子!
“不!”
杜隆坦怒吼着,战斧在身前疯狂横扫,用两败俱伤的打法逼退了身前的两名刺客。
但他来不及回防。那个刺客的速度太快了!
匕首上泛着的绿光,已经要碰到包裹着古伊尔的襁褓。
德拉卡没有躲,也没有用斧头去格挡。
她转过身。
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一击。
噗嗤。
匕首入肉的声音很沉闷。
淬毒的刀尖从背后刺入,穿透了她的心脏,从胸前透了出来。
德拉卡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截带血的刀尖,离孩子的脸颊不到一指远。
她的力气在流失,但抱孩子的手臂却收的更紧,更紧,要把孩子揉进自己身体里。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看向目眦欲裂的杜隆坦。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杜隆坦读懂了。
活下去。
为了他。
“不——!”
杜隆坦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的眼睛红了。
荣耀,未来,氏族……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妻子倒下的身影,和那穿透她身体的匕首。
他疯了。
他扔掉了所有防御,战斧只为了复仇而挥出。
“啊啊啊啊啊!”
他狂吼着,无视了另外两名刺客刺向他后背的匕首,径直冲向那个杀死德拉卡的凶手。
那刺客一击得手,正要抽身,却发现一股气势已经将自己锁定了。
他只来得及抬头,就看到杜隆坦扭曲的脸,和一柄在他眼前放大的巨斧。
咔嚓!
战斧连同刺客的头颅和半边肩膀,一同被劈进了雪地里。
温热的血液和脑浆,溅了杜隆坦一身。
与此同时,另外两把匕首也刺入他的背脊。
杜隆坦的身形只是晃了晃,他没有回头,反手一斧,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扫了出去。
一名刺客的腰部被斧刃扫过,惨叫着飞了出去,身体在半空中断成两截,内脏和血水洒了一路。
最后一名刺客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想退。
但已经晚了。
杜隆坦转过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离了地面。
“你……们……都……该……死……”
杜隆坦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这几个字,手臂上的肌肉坟起。
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刺客的颈骨被他生生捏断。
他随手扔掉尸体,踉跄着冲向德拉卡。
“德拉卡!”
他跪倒在地,想要扶起自己的妻子。
德拉卡的身躯已经开始变冷,但她的怀里依然死死的护着那个襁褓。
就在杜隆坦伸出手时。
一阵剧痛从他肋下传来。
他僵硬的低下头。
一把被遗忘的、淬了剧毒的匕首,正插在那里。
是被他腰斩的那个刺客,在临死前掷出的最后一击。
毒素迅速在体内扩散。
杜隆坦的力气正随着血液流失。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动着沉重的身体,靠在德拉卡的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襁褓中儿子的脸颊。
孩子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和德拉卡一样的眼睛。
“活下去……古伊尔……”
杜隆坦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他最后的遗言。
他的头颅无力的垂下,靠在了妻子的肩膀上,仿佛只是太累了,和她一起睡着了。
一代霜狼酋长的生命,就此终结。
风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越来越大,很快就盖住了地上的血迹和尸体。
幸存的刺客检查了杜隆坦夫妇的尸体,确认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没管那个被护在母亲怀里的婴儿,在他们看来,这孩子活不了。
任务完成。
黑影们消失在风雪中。
世界重归寂静。
只有两个相互依偎的巨大身影,在雪地中慢慢变冷,被白雪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
襁褓里,婴儿似乎感觉到了寒冷和饥饿。
响亮的哭声,在奥特兰克山脉的天空下响起。
一声,又一声。
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
那不是兽人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人类王国制式皮甲的士兵,端着剑,循着哭声拨开了一丛被雪压弯的灌木。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雪地里,两具巨大的兽人尸体相拥而亡,而在那女性兽人冰冷的怀抱中,一个绿皮肤的婴儿,正用尽全力地啼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