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拉扬亲手为洛萨穿戴战甲。
那些冰冷的甲胄,断裂的扣带,他都亲手一一扣上。
他的动作很慢,有些机械,只是在重复着这个最后的仪式。
他想让这位英雄走得体面一些,至少看起来,还是那个联盟的雄狮。
卡德加就站在一旁看着,没帮忙,也没说话。
但那眼神,让图拉扬后背发毛。
他知道卡德加在想什么,那个可怕的念头同样在他自己的脑子里盘旋,像一只啄食腐肉的乌鸦。
洛萨是工具。
那么,在工具损毁的瞬间,完美地接替了他的位置,甚至爆发出更强大力量的图拉扬……又是什么?
图拉扬接过卡德加递来的、已经碎裂的雄狮头盔,手上停了一下。
他轻轻地将头盔盖在洛萨安详的脸上,遮住了那份不属于凡人的平静,也遮住了那个足以颠覆整个联盟的秘密。
“你曾是泰坦的造物……现在只是工具。”
麦迪文的低语,像恶毒的诅咒,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看着眼前的英雄,看到的却是一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而自己,或许就是那个刚刚被接上线的替代品。
帐篷外,胜利的欢呼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潮汐,隔着一层厚厚的帆布,听着模糊而不真切。
“图拉扬大人,卡德加大师。”
一个年轻的骑士激动地掀开门帘,他的脸因为狂喜和崇敬而涨得通红。
“国王陛下和领主们都在王座大厅等着,大家……大家都在等您!”
图拉扬看了卡德加一眼,卡德加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图拉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秘密,必须被埋葬。
英雄,必须是英雄。
他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腿脚从未如此沉重,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什么胜利的荣耀,而是一座看不见的、为自己准备的坟墓。
一走出帐篷,阳光刺眼,欢呼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为了洛萨!”
“为了联盟!”
“最高指挥官万岁!”
士兵们将武器高高举起,用嘶吼向他致敬。
一名满脸尘土的老兵冲过来,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着:“我们赢了!指挥官大人!我们赢了!”
那份滚烫的体温透过铠甲传来,图拉扬却感到了针扎一样的刺痛。
他看着老兵眼中的泪光,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激动的脸。
他们的热血,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喜悦……是出自自己的意志吗?
还是说,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只是某个宏大棋局中,一枚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个想法,比部落的战斧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有些僵硬地抽回手臂,朝着王宫的方向走去。
洛丹伦的王座大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联盟的旗帜挂满了廊柱,国王与领主们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当图拉扬和卡德加走进大厅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敬佩、感激、狂热,还有不加掩饰的期盼。
图拉扬感觉自己像个走在刀尖上的骗子,每一步都可能跌进深渊。
高高的王座上,泰瑞纳斯·米奈希尔国王站了起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图拉扬,卡德加,过来,到我们中间来。”
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
图拉扬迈开脚步,走到王座前,单膝跪下。
“陛下。”
“起来,孩子,快起来。”
泰瑞纳斯亲自走下王座,双手将他扶起,“你和洛萨一样,是联盟的骄傲!”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官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破了音。
“陛下!捷报!天大的捷报!”
“部落大酋长,奥格瑞姆·毁灭之锤,在黑石塔下被我们生擒了!”
大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压抑已久的狂喜让贵族们忘了矜持,领主们相互拥抱,骑士们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甲,发出砰砰的响声。
战争,终于结束了!
部落,彻底败了!
图拉扬站在一片狂欢里,却觉得那些声音和自己隔着一层东西。
他看着欣喜若狂的泰瑞纳斯,看着激动不已的同僚们,那股强烈的疏离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们在庆祝一场棋局的胜利。
而他,却窥见了棋盘之外,那只操纵一切的、看不见的手。
“安静!”
泰瑞纳斯举起手,用上了国王的威严,大厅里再次恢复了肃静。
他的目光落在图拉扬身上,郑重无比。
“安杜因·洛萨,我们最伟大的雄狮,他的灵魂已经回归圣光。但联盟,不能没有统帅!”
他顿了顿,环视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洛丹伦的国王,泰瑞纳斯·米奈希尔,在此提议!由圣骑士图拉扬,接替安杜因·洛萨的职位,成为新的联盟军队最高指挥官!”
“他将带领我们,清扫这片土地上最后的黑暗,重建我们的家园!”
“为了联盟!”
泰瑞纳斯振臂高呼。
“为了联盟!”
呼声如同雷鸣,响彻大厅。
这一次,所有的呼喊,都朝向图拉扬。
卡德加站在人群的边缘,忧虑地望着他。
图拉扬胸口的圣光徽记,此刻冰凉得像一块顽铁。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我接受。”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必胜的誓言。
只有三个字,沉甸甸的。
众人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
他们只当是年轻的指挥官因痛失导师而哀伤克制。
只有卡德加明白,那份克制之下,是怎样一个正在崩塌和重塑的世界。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战争结束了,但战争留下的烂摊子才刚刚开始。
“部落主力虽灭,但残余的兽人四散奔逃,如同瘟疫!”
库尔提拉斯的海军上将戴林·普罗德摩尔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我的舰队在无尽之海上堵截了他们数月,我亲眼见过他们如何对待我们的村庄!他们留下的只有灰烬和残骸!必须将他们赶尽杀绝,一个不留!这是对我们死去的将士唯一的告慰!”
“说得轻巧!赶尽杀绝?”
吉尔尼斯的国王吉恩·格雷迈恩发出一声冷哼,“戴林上将,你的舰队只需要在海上巡逻,但我的士兵却要在东部王国的每一片森林,每一座山脉里去搜捕那些绿皮怪物!你知道这要再死多少人吗?要花费多少金币吗?吉尔尼斯为这场战争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钱?你跟我谈钱?
”戴林拍桌子,怒视着吉恩,“我的儿子德雷克可能就死在那些巨龙喷吐的火焰里!你现在让我用金币去衡量复仇的价值?”
“够了。”
图拉扬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在争吵的两位国王却同时停了下来,看向他。
这是他作为最高指挥官,第一次行使权力。
“追捕和清剿必须继续。”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不是屠杀。”
“我命令,在敦霍尔德城堡附近,建立第一座收容所。”
“什么?”
吉恩皱起了眉头,“收容所?图拉扬,你疯了吗?我们要花钱养着那群屠夫?”
戴林也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要把他们关起来?而不是砍下他们的脑袋?”
“一个被圈养的敌人,总比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更容易控制。”
图拉扬的声音平静的可怕,“而且,我需要活口。我需要从他们嘴里知道,是谁把他们当做棋子,扔到了我们的世界。”
“这是命令。”
领主们全都沉默了。
他们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丝洛萨的影子。
不,甚至比洛萨更加强硬,更加冷酷。
“至于逃窜的兽人……”
图拉扬的手指点在巨大的军事地图上。
“卡德加法师,我需要你和肯瑞托,监控所有大规模的兽人动向。尤其是这两股。”
他的手指分别点在了北方的奥特兰克山脉,和东南方的黑石山。
“我需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卡德加郑重地点了点头:“交给我。”
会议结束后,人潮散去。
王座大厅只剩下图拉扬和卡德加。
“收容所……”
卡德加轻声开口,“你是在可怜他们吗?”
“我不知道。”
图拉扬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月光下静谧的洛丹伦城,“我只是在想,如果他们也只是工具,那他们的命运,又该由谁来审判?我们吗?”
卡德加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同样无法回答。
“我让达拉然的法师们调阅了关于泰坦的所有记载。”
卡德加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大部分都是神话传说,但有一点很明确。泰坦是秩序的化身,他们改造世界,创造生命,是为了对抗虚空和混乱。”
“创造生命……就像工匠打造工具。”
图拉扬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嘲。
“斥候传来了一些奇怪的情报。”
卡德加从法袍里拿出一卷羊皮纸,“向北逃窜的那股兽人,是霜狼氏族。他们的首领叫杜隆坦,在战争前期,他曾试图与洛萨接触。他们的行进路线很有纪律,不像溃逃,更像……迁徙。他们在寻找新的家园,刻意避开我们。”
图拉扬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另一股,就非常诡异了。”
卡德加的表情凝重起来,“是黑石氏族的残余,由布莱克汉的两个儿子,雷德和麦姆带领。他们几乎是不计伤亡地冲回了黑石山。我的法师侦测到,黑石山深处的能量波动极不正常,像是龙炎,但比我们已知的任何龙炎都要黑暗、狂暴……像是在举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卡德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图拉扬,还记得我们在卡拉赞看到的幻象吗?麦迪文和一条黑龙的交易。”
死亡之翼。
这个名字浮现在图拉扬的脑海,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兽人的溃败,或许只是一个更大阴谋的开始。”
卡德加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洛萨的死,部落的覆灭……可能都在那个存在的计算之中。我们赢得了一场战争,却可能把整个世界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们拼尽全力,牺牲了一切,换来的胜利,难道只是为另一个更恐怖的存在扫清了障碍?
洛萨的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信使匆匆走来,递上一份文件。
“指挥官大人,第一批兽人战俘的清点报告。”
图拉扬接过那份羊皮纸,上面是冰冷的数字。
男性兽人,八千三百二十一名。
女性兽人,四千一百一十二名。
幼崽,九百七十六名。
他看着那些数字,再看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摊开,掌心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这只手,刚刚签署了决定上万生命命运的命令。
这只手,也曾爆发出太阳般的光芒,逆转了战局。
这只手,究竟是属于图拉扬自己,还是……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卡德加,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卡德加,你说……一个工具,会有怜悯之心吗?”
“还是说,‘怜悯’本身,也是被设定好的一道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