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处的惨叫和狂笑,一声声扎进希尔瓦娜斯的耳朵。
她站在逐日者之塔的最高处,这里是银月城的制高点,也是她的了望哨。
平时,她能从这里看到整个永歌森林,那片金色和红色的林子。
但今天,林子着火了。
一道道黑色的浓烟,从东海岸一直蔓延到森林里,撕开了那片金色。
每一道浓烟下面,都曾是哨塔、村庄或者家园。
火焰烧着老树,上面的魔法符文在火里扭动,最后和树一起变成了灰。
银月城里乱成一团。
街道上,平时很讲究的精灵平民到处乱跑,华丽的长袍被踩进泥里,头上的发饰掉了一地。
他们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又被远处更大的哀嚎盖了过去。
一些卫兵在军官的呵斥下跑向城墙,但队形很乱,脸上都是害怕。
这些年轻卫兵平时只学过怎么赶走森林里的巨魔,没学过怎么跟一支军队打仗。
一切都乱了。
希尔瓦娜斯转过身,蓝色的披风甩了一下。她不看了,再看下去也没有意义。
她要去战斗。
她快步走下螺旋楼梯,战靴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塔里响着。她没坐魔法电梯,她需要用这种急促的脚步压下心里的火。
刚到塔底,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差点撞到她。
是游侠队长哈杜伦,他的盔甲上全是泥和血,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将军!”
他声音发抖,眼睛里全是慌乱,“是部落!是部落的军队!兽人和巨魔……到处都是!森林……森林完了!他们……他们有龙!”
希尔瓦娜斯站住了,视线钉在他脸上,大厅里其他军官的吵闹声都小了下去。
“你的哨位。”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静了一下。
哈杜伦愣了,张着嘴,好像没明白。
“我……我的哨位在风行村外围……”
“风行村?”
希尔??娜斯的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地方,“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在你的哨位上,或者去下一个哨位的路上?”
“可是将军!我们被打散了!敌人太多了,他们从海里来,从天上……”
“哨站丢了,城门还在。”
希尔瓦娜斯从他身边走过,没再看他,目光扫过大厅里其他同样慌张的军官,“滚回你的位置。或者,死在这里。”
那个队长身体抖了一下,脸涨的通红。
他转身,拔出缺了口的剑,对着外面那些退下来的散兵大吼。
“集结!还能动的都跟我来!守住北门!快!”
混乱的人心,被这几句话强行稳住了。
恐慌的精灵们像是找到了方向,开始自己组织起来。
希尔瓦娜斯走出高塔,外面已经集结了第一批游侠部队。
他们是银月城的精锐,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兵。
看到她,所有游侠都不再骚动,眼神也定了下来。
“敌人正在糟蹋我们的家。”
她翻身上马,动作很利索。
“他们想用我们的血,染红永歌森林。”
她抽出背后的长弓“萨斯多拉”,这把传奇长弓在火光下泛着光。
“那就用他们的命来还。”
她没多说废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为了奎尔萨拉斯!”
上百名游侠齐声大吼,这句口号今天第一次带上了血腥味。
他们紧跟在她身后,像一股银色的水流,逆着逃难的人群,冲向那片正在燃烧的森林。
一进森林,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就呛得人想吐。
漂亮的落叶上,躺满了精灵的尸体,死状很惨。
一个发夹掉在血泊里,希尔瓦娜斯认得那是城里最好的银匠给他女儿做的。
不远处,一群森林巨魔围着一块大符文石怪笑,用石斧在上面乱砍,想破坏结界。
希尔瓦娜斯没有减速。
她在马背上拉开了弓。
嗡!
一支箭带着蓝光飞了出去,射进了笑得最响的那个巨魔的眼窝。
笑声停了。
那个巨魔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其他巨魔刚转过头,一片箭雨就射了过来。
希尔瓦娜斯和她身后的游侠们,在高速移动中不停射击,每一支箭都射得很准。
精灵的箭术本来是优雅的,但现在,只剩下杀戮。
巨魔们惨叫着倒下,他们的再生能力在被射穿脑袋和心脏后一点用都没有。
希尔瓦娜斯在林子里穿梭,每次拉弓,就有一个敌人倒下。
她的箭总能从各种奇怪的角度射中目标。
但部落的军队太多了。
“Lok-tar ogar!”
兽人战士们吼叫着从林子里冲出来,他们肌肉结实,挥着大斧头,冲向精灵的防线。
战斗一下就变得惨烈起来。
一个游侠被兽人抓住脚,从树上拖下来,一斧头劈开了脑袋。
另一个精灵法师刚放出一个火球,就被三根投矛钉死在树上。
到处都是血和尸体,魔法和吼叫声混在一起。
“姐姐!”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希尔瓦娜斯身边响起。
是她最小的弟弟,莱拉斯·风行者。
他刚成年,第一次穿上游侠盔甲,脸上还很嫩。
现在,他的脸上沾着血,眼睛里都是不安。
“他们太多了!我们快被包围了!我们应该先退回城里,靠城墙打!”
“闭嘴,莱拉斯!”
希尔瓦娜斯头也没回,又一箭射穿了一个兽人的喉咙,“我们是游侠!我们的战场在森林!瞄准那些拿图腾的萨满!别让他们加血!”
她的声音很冷,好像眼前的死伤跟她没关系。
她不能软弱,她是所有人的头。
莱拉斯咬了咬牙,听从命令,拉弓射向远处的兽人萨满。
但敌人还是源源不断的涌上来。
希尔瓦娜斯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用更强的招数打开一个缺口。
她把三支灌了魔力的箭搭在弦上,长弓“萨斯多拉”亮了起来。
这是风行者家族的秘技,“风之爆裂”。
光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都开始震动。
部落的士兵也看出了危险,几个特别壮的兽人吼叫着朝她冲来。
周围的游侠拼命拦着,兵器碰撞和惨叫声响个不停。
但一个满身是血的兽人还是撞开了防守,他眼睛发红,举起了手里的双刃战斧。
目标就是正在准备技能,没法动的希尔瓦娜斯。
她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斧头上的反光,和他扭曲的脸。
但技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停下来就前功尽弃了。
她只能看着那把斧头离自己越来越近。
“姐姐!”
一声尖叫。
一个人影从旁边扑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她和战斧之间。
是莱拉斯。
噗嗤——!
斧头砍进肉里的声音。
她弓上的光一下就散了,三支箭掉在了地上。
她看见莱拉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把大斧头从他后背砍进去,从胸口穿了出来,几乎把他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血喷了出来,溅了希尔瓦娜斯满脸,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个兽人笑着,用力拔出了斧头,带出了一堆血肉和内脏。
莱拉斯软软的倒了下去。他倒在金色的落叶上,眼睛还睁着,直直的看着希尔瓦娜斯,但眼神很快就空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一小口血沫从嘴角流了出来。
然后,他的头歪到了一边,不动了。
死了。
一时间,希尔瓦娜斯什么都听不见了。
兽人的笑声,巨魔的吼声,精灵的惨叫……所有声音都好像消失了。
她的眼前只剩下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和她弟弟那双睁着的、空洞的眼睛。
那个总爱跟在她屁股后面学射箭的小鬼。
那个第一次打到鹿,得意洋洋的把鹿角给她看的少年。
那个几天前还穿着盔甲向她敬礼,说要和姐姐们一起保卫家园的弟弟。
没了。
一切都没了。
巨大的悲伤没有变成眼泪,而是在她胸口凝成了一块冰。
然后,这块冰炸了。
“啊——!!!!!”
一声尖啸从她喉咙里炸开,声音又高又尖,不像人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正在厮杀的兽人和精灵都停下了动作,害怕的看向她。
希尔瓦娜斯扔掉了她的长弓“萨斯多拉”。
她慢慢站直,抹掉脸上的血,露出一张因为恨而扭曲的脸。
她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红色的火。
那个杀了莱拉斯的兽人本能的感觉到一阵发冷,他打过很多仗,从没这么怕过。
他下意识的想退一步。
晚了。
希尔瓦娜斯一下就出现在兽人面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直接的杀戮。
她抽出腰间的两把匕首。
第一刀,划断了他的脚筋。
兽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第二刀,砍断了他拿斧头的手腕。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她像个屠夫,一片一片的,把兽人身上的肉割下来。
她故意不碰要害,让他清醒的感受着痛苦。
兽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抽搐和哀嚎。
其他的部落士兵都吓傻了。
眼前的这个精灵,已经不是那个游侠将军,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杀了她!杀了这个怪物!”
一个巨魔壮着胆子大吼,把长矛丢了过来。
希尔瓦娜斯头也没回,反手一刀,就把飞来的长矛劈成了两半。
下一秒,她已经冲进了巨魔堆里。
匕首上下翻飞,到处都是血。
她的动作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想最快的杀死敌人。
割喉,刺心,断脖子。
她的速度和力量都因为愤怒变强了,她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痛,身上被砍了好几刀也不管,只是用更快的速度把匕首捅进敌人的心脏。
兽人和巨魔们彻底怕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精灵,而是一台杀戮机器。
在她的影响下,本来快要崩溃的精灵游侠们,也鼓起了勇气。
他们看着自己的将军变成了这样,心里的悲愤和恐惧都变成了力量。
“为了将军!”
“为了莱拉斯王子!”
“杀光这群畜生!为了奎尔萨拉斯!”
精灵们发起了反冲锋。
部落的军队,第一次在这片森林里感觉到了害怕。
他们的阵线开始后退,开始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兽人被长剑刺穿胸膛后,战斗停了。
森林里到处都是兽人和巨魔的尸体,当然,也躺着很多精灵。
部落的第一次进攻,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活下来的精灵们在银月城外,用尸体筑起了第一道防线。
希尔瓦娜斯站在尸体堆里,满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没去看那些活下来、正在互相安慰的同胞。
她一步一步,走回到莱拉斯倒下的地方。
她蹲下身,用发抖的手,轻轻拨开他脸上干掉的血,然后,把他冰冷残破的尸体,小心翼翼的抱进怀里,好像在抱一件宝贝。
她没哭。
她的悲伤,在那一声尖叫里就流光了,剩下的,只有恨。
游侠队长哈杜伦小心的走上前,他身上的伤更多了,但眼神却很坚定。
“将军……我们守住了。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希尔瓦娜斯抱着弟弟,没有动,也没看他。
她的视线越过那道用尸体筑起的防线,看向森林深处,部落撤退的方向。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平淡的没有一点感情。
“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