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内部,空气里全是硫磺和铁锈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被困住了。”
奥格瑞姆的声音,像是两块岩石在摩擦。
他一拳砸在战争沙盘上,那些代表联盟的蓝色小旗子晃了晃。
那些旗帜,从四面八方把中间那座孤零零的黑色山脉围得死死的。
杜隆坦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他带来的霜狼萨满正在外围净化那些残余的邪能,但这改变不了现在的情况。
昨夜诞生的那点希望,在联盟的兵力优势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洛萨的铁壁围得水泄不通,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饿死,困死在这里。”
奥格瑞姆低吼,“山里的存粮撑不过下一个月,连坐骑都快要被饿疯的士兵吃光了。”
杜隆坦的视线扫过在场的其他酋长。
黑手的两个儿子,雷德和麦姆,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们看杜隆坦,就像在看一件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沾满泥巴的古董。
在他们眼里,这个坚持所谓“传统”的霜狼酋长,和失败者没什么两样。
“大酋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作战室的阴影中传来。
龙喉氏族的领袖,森林巨魔祖鲁希德走了出来。
他身形比兽人瘦长,皮肤是暗沉的绿色,眼神幽冷。
“围困,也可以是机会。”
奥格瑞姆抬起眼皮,示意他继续。
“说。”
“联盟不是铁板一块。”
祖鲁希德枯瘦的手指划过沙盘,越过人类的领地,一直点在遥远的东北角,那片被魔法符文标记出的金色森林。
“奎尔萨拉斯。”
“那些长耳朵的精灵,”祖鲁希德的声音里带着仇恨,“他们自以为高贵,躲在他们的魔法森林里,觉得战争永远烧不到他们身上。他们忘了,那片森林,曾经是我们阿曼尼巨魔的家园!”
“他们的防线,只对着我们的故乡。但他们的海岸线,漫长而空虚。”
雷德·黑手咧开嘴,笑声刺耳:“你想去捅精灵的屁股?哈!我喜欢这个主意!那些尖耳朵娘娘腔,早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祖鲁希德没理他,眼睛只盯着奥格瑞姆:“给我龙骑士,给我所有的巨魔兄弟。我们坐船,绕过联盟的海军,从东边登陆。那里只有几个哨塔,根本挡不住我们。”
他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
“当联盟以为我们在黑石山坐以待毙时,他们的后花园已经烧成了灰!”
“想象一下,大酋长,当银月城被战火笼罩,那些高傲的精灵哭喊着向洛萨求援,联盟的包围圈,会不攻自破!洛萨必须分兵,不然他的精灵盟友就会退出联盟!”
大厅里一片死寂。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但听起来,又像是一条唯一的生路。
“不行!”
杜隆坦一声怒吼,一步跨出,挡在奥格瑞姆和祖鲁希德之间。
“这是屠杀!不是战争!”
他一把揪住奥格瑞姆的甲胄,双眼赤红的瞪着他,“我们昨晚是怎么说的?奥格瑞姆!荣耀!传统!当我们把武器对准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的时候,邪能就趁虚而入了!你忘了吗?德拉诺的教训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萨满之力的震颤,在大厅里回响。
“我们是为了生存而战,不是为了散播恐惧和毁灭!”
“软弱!”
麦姆·黑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脸不屑,“荣耀能填饱肚子吗?荣耀能让我们冲出这座该死的山吗?杜隆坦,你和你那些拜祭石头的萨满,早就该被扔进废铁堆了!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喝下恶魔之血,把联盟的城市踏平了!”
“你!”
杜隆坦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几乎就要挥出去。
“都住口!”
奥格瑞姆一声咆哮。毁灭之锤重重顿在地上,整个作战室都颤了三颤。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沙盘上那片金色的森林。
彻夜长谈的画面还在眼前,兄弟重逢的誓言还在耳边。
他答应过杜隆坦,要找回部落的荣耀,要清洗内部的毒瘤。
难道,就在今天,就在做出决定的第二天,就要亲手将它背弃?
他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杜隆坦面前。
两位兽人英雄的视线再次交汇。
“我的兄弟。”
奥格瑞姆的声音很低,“你说得对,这一切,都违背了荣耀。”
杜隆坦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他以为自己说服了他。
“但是,杜隆坦……”
奥格瑞姆伸出手,重重按在杜隆坦的肩膀上,那力量大的让霜狼酋长几乎喘不过气。
“我们的族人,在挨饿。”
“我们的孩子,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就在刚才,一个战士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打断了同伴的腿。我亲眼看到的,杜隆坦。我们的战士,在自相残杀。”
“如果用我的荣耀,用我的灵魂下地狱,能换来部落一条生路……”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
“我——愿——意。”
杜隆坦肩上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看着奥格瑞姆,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昨晚的那个兄弟已经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部落的大酋长。
一切都无法挽回。
“你会后悔的,奥格瑞姆。”
杜隆坦的声音在颤抖,“你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向毁灭。”
奥格瑞姆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转过身,面向祖鲁希德。
“部落所有的巨魔盟友,都交给你指挥。”
“龙喉氏族的龙骑士,也归你调遣。”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要俘虏,不要战利品。”
“我要整个联盟,都能听到奎尔萨拉斯的惨叫。”
祖鲁希德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深深鞠躬。
“为了部落!”
杜隆坦闭上了眼睛。
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甜丝丝的,带着硫磺和腐烂的气味,跟德拉诺枯萎那天一模一样。
……
几日后。
几十艘粗犷的巨魔战船,借着夜色掩护,滑出丹莫罗南方的海岸线,向东北方驶去。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云层之上,红色的巨龙展开双翼,巨大的阴影在海面上一闪而过。
祖鲁希德站在旗舰船头,海风吹动他花花绿绿的羽毛装饰。
他眺望着东北方的天际,好像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奎尔萨拉斯,永歌森林。
金色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
几座白色的符文石悬浮在林间,散发着奥术光辉,维持着这片土地的永恒夏日。
几名高等精灵在林间漫步,脸上是与生俱来的优雅和从容。
战争?
那是人类和兽人的事情。
是粗鄙的纷争,与这片世外桃源无关。
他们的太阳之井屏障坚不可摧,他们的游侠部队百里挑一。
东海岸的一座哨塔上,一名游侠打了个哈欠,靠着墙壁准备小憩片刻。
海面风平浪静,几十年了,这里连海盗的影子都见不到。
突然,一支粗长的长矛无声的从下方阴影中刺出,贯穿了他的喉咙。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就软软滑了下去,鲜血染红了塔楼洁白的墙壁。
海滩上,无数狰狞的身影从战船上涌下。
绿皮肤的森林巨魔挥舞着淬毒的弯刀,眼中燃烧着千年的仇恨。
高大的兽人龙骑士从红龙背上跃下,战斧渴望着鲜血。
他们悄无声息的吞没了稀疏的海岸防线。
祖鲁希德踏上金色的沙滩,发出了第一声狂笑。
“为了祖阿曼!”
“为了部落!”
“杀光他们!烧光一切!”
战吼冲天而起,打破了森林千年的宁静。
第一棵金色的巨树被点燃,火焰烧灼着魔法的纹路。
一座符文石被几个巨魔合力推倒,重重砸在地上,维持了千年的结界破碎,能量四散开来。
睡梦中的精灵被从精致的木屋中拖出。
优雅的长袍被撕碎,白皙的皮肤被划开。
一个精灵孩童的尖叫戛然而止,她母亲的哭喊紧接着变成了最后的悲鸣。
巨魔的狂笑和兽人的咆哮,将这片宁静森林变成了人间地狱。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洛丹伦前线。
洛萨的指挥帐篷里,一名信使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盔甲上还带着血,声音嘶哑。
“奎尔萨拉斯……奎尔萨拉斯遇袭!是部落!还有巨魔!”
正在和图拉扬商议下一步攻山计划的奥蕾莉亚·风行者,回过头,脸色惨白。
“你说什么?在哪里遇袭?”
“永歌森林……东海岸全线崩溃……他们……他们在屠杀平民!”
奥蕾莉亚的身体晃了晃,站立不稳。
永歌森林。
她的家。
她一步冲到洛萨面前,这位英勇的游侠将军泪流满面,声音都在发抖。
“洛萨元帅!我请求回援!我的家园……我的族人……”
而在遥远的银月城。
高高的白色尖塔上,游侠将军希尔瓦娜斯·风行者正凭栏远眺。
她刚听到风中传来妹妹奥蕾莉亚在前线大捷的消息,正为此感到骄傲。
战争,是属于人类的泥潭。
而她们,是高贵的奎尔多雷,有太阳之井和魔法屏障的守护,固若金汤。
忽然,她秀气的鼻子微微一动。
风里,有烟味。
浓烈的、带着树木和血肉的焦臭味。
紧接着,她听到了。
那声音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
不是一两个人的尖叫。
是成百上千的族人,在用生命发出的,最凄厉的惨嚎。
混杂在其中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巨魔那令人作呕的狂笑。
希尔瓦娜斯脸上的从容和骄傲消失了。
她曾经不屑一顾的战争,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触及到自己的野蛮人游戏,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她浑身发冷。
家园被毁,族人被杀,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股凉意很快就变成了火,一股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的火。
恨。
她只想杀了他们。
她转过身,抓起身旁的长弓,指甲因为用力嵌入了弓身。
奎尔萨拉斯的和平,在今天,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