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的深山老林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林间的雾气像一层灰白色的纱,罩在剧组搭建的临时营地上。
张霖辉穿着一件已经被汗水和泥浆浸透、又被体温烘干的迷彩背心,正站在一处陡峭的泥坡前。
他脸上抹着厚厚一层迷彩油彩,下巴上的胡茬又密又硬,一双眼睛在雾气中亮得吓人。
“霖辉,这场戏咱们用替身吧。”武行指导老刘站在坡底,仰着头扯着嗓子往上喊,满脸焦急,“这坡太陡了,昨天刚下过雨,底下全是碎石和暗坑,从这滚下去,稍微偏一点就得骨折,咱们这戏还有半个月杀青,你要是伤了,整个剧组都得停摆。”
张霖辉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泥泞的陡坡。
三十多米的高度,坡度将近七十度,底下是一片乱石滩。
他把袖口紧了紧,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冲着底下喊道:“刘哥,不用替身,陆铮这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如果翻滚的动作不真实,那种绝境求生的狠劲就出不来,我自己来,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老师坐在监视器后面,端着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副导演:“这小子,越来越疯了。”
副导演裹着件军大衣,冻得直缩脖子:“赵导,您就让他滚吧,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呢,您不让他滚,他今晚回去能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赵老师没说话,只是冲着对讲机里交代了一句:“各部门注意,安全绳拉紧,消防和医疗组往前靠,霖辉,但凡有一点不对,立刻喊停,听见没有?”
“明白!”张霖辉比了个手势。
“各部门准备!三,二,一,Action!”
张霖辉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猎豹,猛地冲出灌木丛。
他身后,几个饰演雇佣兵的武行紧追不舍,空包弹的枪声在安静的山林里炸响。
张霖辉在泥地里剧烈地奔跑、急转、躲避,泥浆溅得满脸都是。
就在他踩上一块松动的碎石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极其真实地顺着陡坡翻滚下去。
“砰!”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进坡底那片泥潭里,泥水四溅。
镜头特写推过去,只见他在滚落的过程中,硬生生扛住了一口涌上来的气,死死咬着牙关,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极其狼狈却又极其敏捷地翻身,滚进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的手臂在翻滚中被锋利的碎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鲜血混着泥水,触目惊心。
“咔!过了!”赵老师猛地站起来,盯着监视器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大声喊道,“太真了!霖辉,你这动作戏现在是越来越漂亮了!这镜头一条过!”
场务和医疗组赶紧冲过去,把张霖辉从泥潭里扶起来。
张霖辉拍了拍身上的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连看都没看自己手臂上的伤一眼,第一句话就是:“赵老师,刚才那个翻滚的镜头,如果机位再低一点,贴着地面走,会不会更有压迫感?咱们要不要换个角度再来一条?”
整个片场安静了一秒。
副导演在旁边看着张霖辉,忍不住跟旁边的武指老刘嘀咕:“这哥们儿疯了吧?他这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啊,你看看他那手臂,血都没止住呢。”
老刘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想把这部戏拍好,你看看这半个月,咱们组的进度硬生生被他拉前了一大截,他身上的伤,每天都不重样,昨天是后背被树枝刮了一片,前天是膝盖磕在石头上,大前天是手掌扎进去一根刺。”
赵老师看了看监视器里的画面,又看了看张霖辉那张满是泥污却极其认真的脸,点了点头:“行,换机位,再来一条,但是霖辉,下一条拍完,你必须下去处理伤口,否则我直接放你半天假。”
“好嘞!”张霖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丝毫看不出是个刚刚在泥地里滚了三十米的人。
这半个多月来,张霖辉成了剧组里名副其实的“卷王”。
无论是穿着厚重的防弹衣在丛林里穿梭,还是深夜在冰冷的河水中拍爆破戏,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句苦。
每天早上五点,他永远是第一个到场看走位的人;晚上收工,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监视器的人。
他那股子拼命的劲头,把所有老戏骨和工作人员都震住了。
大家都知道,张霖辉这次转型,是铁了心的,他要彻底撕掉过去那些标签。
但只有张霖辉自己知道,他这么拼命,一半是为了这戏,一半是为了回家。
从上次回家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天了。
这二十天里,他只要一有空档,哪怕只有五分钟,也要给李欣蕊打个视频。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每天在山里吃土,连个母蚊子都见不着,想媳妇想得简直要发疯。
而且,自从上次李欣蕊在公园遇见钟信诚后,他心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
他太知道李欣蕊以前有多喜欢那个老男人了。
虽然现在李欣蕊一门心思都在他和小奶酪身上,但他还是怕,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李欣蕊一个人胡思乱想。
李欣蕊那边,显然也察觉到了张霖辉的不安。
其实,她一直在自责。
那天视频,她因为心里乱,一看到张霖辉的脸就哭得稀里哗啦的。
后来回想起来,她觉得太不应该了。
张霖辉在那边辛辛苦苦拍戏,她不仅没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反而让他担惊受怕。
为了给足张霖辉安全感,李欣蕊这段时间特别主动。
李欣蕊发来的视频一:
画面里,小奶酪穿着粉色的小棉袄,趴在爬行垫上,正努力地想要去抓前面的小兔子玩具。
她啊啊地叫着,小屁股撅得老高。
李欣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张霖辉你看,你闺女现在整天就想爬,拦都拦不住,刚才差点从垫子上掉下来。”
李欣蕊发来的视频二:
画面里是霖海影视的会议室,陈墨正在白板前手舞足蹈地讲剧情,李欣蕊偷偷把镜头对准自己,做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配文:“老公,陈墨今天又逼我改本子,说我不把男主的感情线写明白,他就不让我回家,我好累,求安慰。”
李欣蕊发来的视频三:
画面是一张自拍,李欣蕊坐在车里,素颜,戴着口罩。
配文:“刚从公司出来,准备回家抱小奶酪了,今天也是想张先生的一天。”
这天晚上,张霖辉刚拍完一场夜戏,满身泥泞地回到帐篷。
他洗完澡,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瘫倒在行军床上。
看着李欣蕊发来的这些视频,他这二十天来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点,嘴角一直翘着。
但今天,他有点忍不住了。
他拿起手机,开始给李欣蕊发“骚扰”短信。
“老婆,今天又想你了。”
“刚才洗澡,发现我腹肌又清晰了,我绝对能练出八块到时候给你摸。”
“山里的月亮真圆,可惜没你在旁边,这破地方连个外卖都没有,我想吃你做的辣子鸡想疯了。”
“等老子回去,非得让你好好补偿我不可。”
发完这些,他还顺便发了一张自己刚洗完澡、只裹着条浴巾、露出上身肌肉线条的“福利照”。
照片里,他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肩膀和胸肌的线条比以前硬朗了太多,腹肌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型,但也清晰可见。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李欣蕊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就在他以为李欣蕊忙着哄小奶酪睡觉没看见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一张照片。
张霖辉点开图片,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从行军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照片里是李欣蕊对着镜子自拍的半身照。
她穿着一件极其性感的黑色真丝吊带睡衣,领口开得极低,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头发随意地散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和狡黠。
张霖辉盯着那张照片,足足愣了五秒钟。
然后他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句,直接把毛巾摔在了行军床上。
他二话不说,一个视频直接拨了过去。
视频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画面晃动了两下,然后出现了李欣蕊的脸。
她显然已经钻进了被窝,头发清清爽爽地披着,身上又换成了平时穿的那件极其保守的纯棉长袖睡衣。
背景里光线昏暗,旁边的小床上,小奶酪正睡得香甜。
“你干嘛,我都睡了。”李欣蕊揉着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你还好意思说!”张霖辉气急败坏,指着镜头,“你照片呢?你发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发完就跑?”
“什么照片?”李欣蕊一脸无辜,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就那张!穿黑睡衣的那张!”张霖辉咬牙切齿,声音都因为激动有点破音。
“哦,你说那个啊。”李欣蕊眨了眨眼,极其淡定地说,“我看你天天给我发你的腹肌照,觉得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显摆啊,礼尚往来呗,不过发完我就换回来了,睡觉哪有穿那个的,不舒服。”
“礼尚往来?你用这个跟我礼尚往来?”张霖辉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又无辜的样子,又气又觉得好笑,“李欣蕊,你是不是故意的?”
“对啊,我就是故意的。”李欣蕊嘴角一弯,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极其欠揍,“怎么了?你天天没事儿给我发腹肌,我就不能给你发张福利照吗?张先生,做人不能太双标啊。”
张霖辉被她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和危险:“李欣蕊,你学坏了。”
“嗯,跟你学的。”李欣蕊笑眯眯地回怼。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张霖辉凑近镜头,压低了声音,“我在山里的帐篷里,连个母蚊子都见不着,你大半夜给我发这种东西,你让我今晚怎么睡?”
“你去冲个冷水澡呗。”李欣蕊一本正经地出主意,“上次视频你不就冲了个冷水澡吗?效果挺好的,这山里水凉,肯定败火。”
“李欣蕊!”张霖辉被她气笑了,指着镜头,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最多还有半个月,我就杀青回家了。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欣蕊看着他故作凶恶的样子,丝毫不怕,甚至还极其嚣张地挑了挑眉,声音软软地回了一句:“那你来。”
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张霖辉耳朵里,简直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汽油桶里。
“行,你说的,你等着。”张霖辉放完狠话,只觉得身子一阵燥热,那股火气顺着小腹直往上窜。
“挂了挂了,真得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给小奶酪做辅食呢。”李欣蕊笑着摆了摆手。
“等等,亲一下再挂。”张霖辉立刻凑近镜头,语气从刚才的“恶狠狠”瞬间变成了软绵绵的撒娇,“啵”了一声,“木啊,晚安老婆,想死你了。”
“肉麻死了。”李欣蕊嫌弃地说着,但还是凑近屏幕,轻轻回了一个“啵”。
挂了视频后,张霖辉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步,最终还是无奈地拿起毛巾和洗漱包,骂骂咧咧地出了帐篷,走向了后山的公共洗浴间。
“李欣蕊,你就是老子的冤家……”他一边走一边嘀咕。
而在魔都的别墅里,李欣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小床上熟睡的女儿。
小奶酪睡得很香,两只小手举在耳边,呈投降状,小嘴吧唧了两下,发出几声轻微的呓语。
李欣蕊伸出手,替她掖好被角,目光极其温柔。
她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虽然张霖辉不在家,但每天能够这样跟他斗斗嘴、聊聊天,知道他在那边一切都好,知道有人在家里等着他回来,心里就无比踏实。
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而远在西南的深山里,张霖辉冲完冷水澡回来后,哆嗦着钻进被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又翻出那张照片看了看。
他狠狠地按灭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他咬咬牙,把被子蒙过头顶,“老子提前杀青,老子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