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推开家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得看不出什么破绽了。
她换了拖鞋,把小奶酪的推车收起来,顺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回来了?”唐美玲从厨房探出头,“外面冷不冷?小奶酪没冻着吧?”
“没有,裹得跟个小粽子似的,暖和着呢。”
李欣蕊笑了笑,把小奶酪从推车里抱出来。
小奶酪一回到熟悉的环境,立刻开始扭动身体,小手指着客厅的方向,嘴里“啊啊”地叫唤,显然是想去找魏芳。
魏芳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看到小奶酪,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奶奶的小乖乖回来了!来,奶奶抱,妈妈累了,让妈妈歇会儿。”
李欣蕊把小奶酪递给魏芳,看着两位妈妈逗着孩子进了婴儿房,自己转身走进了书房。
关上门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光线变得有些灰蒙蒙的。
李欣蕊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异国神探2》的大纲文档。
文档上密密麻麻都是她之前写的批注和修改意见,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公园里的画面。
钟信诚坐在长椅上,看着小奶酪时那种眼神。
他说“如果我没生病,我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时的那种语气。
李欣蕊烦躁地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烦躁什么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遗憾吧。
她和钟信诚那几年,其实一点都不顺利。
事业上的起起伏伏就不说了,单说和家人之间的相处,就够让人头疼的。
唐美玲和李广成几乎是把“反对”两个字写在了脸上,三天一个电话,五天一次争吵,每次话题都绕不开“你什么时候和那个老头子分手”。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犟。
所有人都说不行,她偏觉得行。
现在回头想想,她那时候大概是在叛逆吧,迟来的叛逆。
前二十七年,她的人生基本上都是被别人推着走的。
听妈妈的话,学表演考大学。
听张霖辉的话,跟着他一起签进了乐天。
之后就是听王成海的话,安安静静做个小演员。
每一步都是顺着别人的期待在走。
钟信诚是她第一次自己做的选择。
是她不顾一切、哪怕跟全世界作对也要坚持的选择。
可是,他们这一场恋爱,到最后真就应了那句“有缘无分”。
想到今天钟信诚说的话,李欣蕊心里又酸了一下。
她那时候确实是想快点儿跟他结婚的,想得要命。
她甚至偷偷想过,如果有了孩子,是不是一切就会顺利了?
是不是家里就会松口了?
可是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你的想法去走。
她和张霖辉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也不算多成熟。
闪婚那会儿,她心里装着的还是别人。
可是这几年下来,张霖辉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处处体贴,让她慢慢觉得,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可能过日子和谈恋爱,总归是不一样的。
和张霖辉在一起,她不用考虑那么多事情,不用考虑家里的感受,因为没有人比他们两家的父母更希望他们在一起。
两家住对门几十年,知根知底,唐美玲和魏芳恨不得把他们俩绑在一块儿。
没有争吵,没有反对,没有那些让人心力交瘁的家庭矛盾。
小奶酪的到来更是猝不及防。
可是张霖辉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也是该有个孩子了。
他高兴得像个傻子,每天对着她的肚子念故事,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堆满了整间屋子。
她真的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钟信诚了。
可是今天,他就那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曾经被放在心底的那些执念,好像又泛起了波澜。
李欣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想给楚云发个消息,又放下了。
这种事跟楚云说,楚云肯定要骂她矫情。
就在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亮起了张霖辉的视频通话请求。
李欣蕊愣了一下。
他这会儿没有戏,回了帐篷。
之前说过要趁空档跟她视频。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张霖辉那张被晒得黢黑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背心,头发又短又硬,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
背景是帐篷里的行军床,旁边的行军桌上放着几盒没吃完的盒饭。
“老婆!”张霖辉咧开嘴,笑得极其灿烂,“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没去公司?”
“嗯,今天休息。”李欣蕊笑着回答。
张霖辉的笑容忽然收了收,眯起眼睛看着她:“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李欣蕊装作不解。
“你笑得不对。”张霖辉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哭了?出什么事了?”
李欣蕊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哪有,就是刚才被风吹的。”
“李欣蕊,你别骗我。”张霖辉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你答应过我的,有什么事不能瞒着我,你说。”
“真没事,张霖辉你别瞎想……”
“李欣蕊。”张霖辉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一点她极其熟悉的赖皮劲儿,“老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连心里话都不跟我说了?我在山里吃土吃了一个多月,就指着每天跟你视频这点盼头活着呢,你还瞒着我,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李欣蕊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里一酸。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霖辉。”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
“嗯,我在。你说。”
“今天带小奶酪出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碰到钟信诚了。”
视频那头安静了。
张霖辉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从刚才的赖皮和撒娇,变成了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稳。
李欣蕊看着他,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回来的路上没哭,脑子里乱乱的时候也没哭,可是一看到张霖辉的那张脸,就是特别想哭。
她现在非常想让张霖辉陪在自己身边,虽然知道他在西南拍戏条件不好很受罪,但她这个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想跟他撒个娇,来宣泄一下自己内心那些翻涌的情绪。
“他今天来魔都办事,打听了我的行程,特意到公园来找我。”李欣蕊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就是想看看小奶酪。”
“然后呢?”张霖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行军床的床沿。
“他说,如果当初没有生病,我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李欣蕊说到这里,忽然捂住了脸,哭得更凶了,“张霖辉,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辛辛苦苦在外面拍戏,我还拿这些事烦你,我真的特别对不起你……”
“李欣蕊,你别哭。”张霖辉在那边猛地站了起来,整个人都乱了,“你别哭,我这就跟赵老师请假,我马上回来!”
“不用!”李欣蕊赶紧摇头,“你不用回来,我就是……我就是这些话不知道该跟谁说,我今天就是觉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乱,但是也不能跟别人说,刚才一看到你,我就想哭……”
张霖辉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哭成泪人的老婆,胸口像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样。
他当然吃醋。
听到钟信诚三个字,他差点把手里的行军水壶捏爆。
他在心里把那个死老头骂了一百遍,觉得这人就是见不得他们过好日子,他好不容易让欣蕊过上了安稳的生活,那老头子来捣什么乱!
可是,看着李欣蕊哭成那样,他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李欣蕊这些话,她不会跟楚云说,不会跟两位妈妈说,只会跟他说。
因为他张霖辉,是她唯一能完全放松、完全卸下防备的人。
“李欣蕊,你听我说。”张霖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稳了下来,“现在跟你过日子的是我,张霖辉,咱俩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小奶酪的爸爸是我,你放心,我不管那死老头多牛,我都不会把你让出去的。”
“你别说这种话。”李欣蕊被他逗得有点想笑。
“我说的是实话。”张霖辉看她情绪好转了一点,立刻开始得瑟起来,“你老公我这张脸,这身材,这体力,哪里比不上那个老头了?你等着啊,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他直接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衣服。
视频画面里,张霖辉上半身裸露出来,虽然还是瘦,但腹肌的线条清晰可见,胸肌也练得比以前厚实了,整个人的精气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看见没?这腹肌,赵老师说了,等这部戏杀青,我能练出八块,到时候我天天给你看。”
李欣蕊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张霖辉!你干嘛呢!这是在帐篷里,你也不怕被人看见!”她佯装生气地骂了一句,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
“谁看啊,就我自己,我给我老婆看,犯法啊?”张霖辉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快把衣服穿好,你赶紧休息吧,下午不是还有戏吗?”李欣蕊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但心里那种堵了一整天的郁结,被张霖辉这么一通胡搅蛮缠,竟然消散了不少。
“那你别哭了啊,再哭我晚上就真跑回来了。”张霖辉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知道了。”李欣蕊吸了吸鼻子,轻声说,“谢谢你,张霖辉。”
“谢什么,你老公应该做的。”张霖辉冲屏幕飞了个吻,“挂了,我真的得去上妆了,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视频之后,李欣蕊捧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确定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才走出书房。
这边算是暂时安稳了。
但张霖辉那边,挂了视频之后,整个人就跟点了火的炮仗一样。
他站在帐篷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都有些发白了。
“钟信诚……你特么的死老头儿,老子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你来捣什么乱!”他在帐篷里低声骂了好几句。
赵老师在外面喊他出来上妆,他沉着脸应了一声,但并没有立刻出去。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已经好几年没有拨过的号码,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钟信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意外,也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钟信诚,我他妈警告你,以后离我媳妇儿远点。”
张霖辉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口就是一句极其粗鲁的狠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好几秒。
钟信诚握着手机,坐在魔都某家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景。
这里离当初他买的那套大平层很近,可是他不敢回去,害怕会想起他和李欣蕊的点点滴滴。
张霖辉这句话像一根钉子一样,直直地钉进了他的心脏。
他当然知道李欣蕊结婚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是,这话从张霖辉嘴里说出来,听着是另一种滋味。
“我没想打扰她。”钟信诚的声音有些发涩,“今天确实是我不对,我就是想看她一眼,看看孩子,我不会再出现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张霖辉的火气还没消下去,“我好不容易才让她过上安稳日子,你别来添乱。”
“我知道。”钟信诚的声音很轻,“她跟你在一起,挺好的,我看到了,她现在状态很好,张霖辉,你把她照顾得很好,我谢谢你。”
这话让张霖辉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狠话,结果被对方这么一说,倒是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行了,我还有事,挂了。”张霖辉不想再多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行军床上,双手撑着膝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虽然嘴上赢了,但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他知道李欣蕊从来没有跟钟信诚联系过,他也知道李欣蕊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这个家上。
可是,他就是害怕。
因为李欣蕊是真的喜欢过那个老头。
不是喜欢过,是深深的爱过。
那种感情是他之前花了好几年才慢慢取代掉的。
他好不容易让李欣蕊对他敞开了心扉,好不容易让她彻底放下了那段过去。
他赌不起。
“赵老师!下午那场戏,能不能把时间拉长一点?咱们多拍几条吧。”
张霖辉走出帐篷,冲着正在看分镜的赵老师喊了一嗓子。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天天喊着累,想早点收工给老婆打电话吗?”赵老师推了推眼镜,一脸惊讶。
“从今天起,我要抓紧一切时间拍,能提前一天杀青,我就能早一天回家。”
以后不能再离她这么远了。
张霖辉的眼神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股狠劲。
赵老师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有这个劲头,那咱们今天就加戏。”
而在魔都的酒店里,钟信诚握着已经被挂断的手机,在落地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是黄浦江的夜色,霓虹闪烁,和几年前他第一次来魔都时没什么两样。
可是,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里有一道手术疤痕,至今还没有完全消退。
这是他和死神搏斗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把李欣蕊推开的代价。
他今天在公园里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真的很想伸手抱一抱。
那个圆滚滚的小肉团子,咧着嘴冲他笑的样子,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如果”的错觉。
如果他没有生病,如果他当初没有把李欣蕊推开,那个孩子,应该叫他爸爸。
可是,一切都只是如果。
张霖辉那句“以后别靠近我媳妇儿”,把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击碎了。
她是别人的妻子了。
是别人孩子的妈妈了。
是别人要拼了命去守护的珍宝。
而他,只是一个曾经在她人生中路过、然后主动转身离开的人。
钟信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船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阿东发了一条消息:“阿东,帮我订明天一早回港城的机票,魔都这边的事,你替我处理吧。”
“好的,钟导,您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没有,以后……不用再来魔都了。”
钟信诚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江景,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