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座钟指针,刚好跳过午夜十二点。
煤油灯芯“啪”地爆出一朵火花。
贺霆抓着电话听筒,手掌微微发热。
听筒那头,省委办公厅秘书长的声音温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放下听筒。听筒扣回叉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贺霆转身。
苏婉清正坐在火炕边,手里拿着半截没织完的毛衣针。
火光照在她侧脸上,眼底闪烁着细碎的亮光。
她看着贺霆。
“省里要开大会?”她问。声音轻柔。
贺霆点头。
“汇报报告。”他脱下那件黑呢子大衣,挂在木衣架上。“下周动身。”
苏婉清放下毛衣针。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贺霆面前。
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涩低头。
她伸手,帮贺霆整理了一下领口。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丝毫不加掩饰的自豪。
“我就知道,这片大山关不住你。”
贺霆抓过她的手。
握在掌心。苏婉清的手心很烫。
他看着屋外的夜色。
靠山屯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啃着发霉窝头、连点煤油都抠着省的穷沟沟了。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下头,正涌动着一股滚烫的热流。
那种感觉,比他前世敲定几个亿的合同还要踏实。
“这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干。”
贺霆吐出一口浊气。
“这生意,盘子得铺开。”
次日清晨。
靠山屯的打谷场。
初春的风里带着点泥土的腥甜。
赵铁柱拎着大铜锣,站在那个残破的石碾盘上。
“当!当!当!”
锣声震天。把树枝上的残雪震得簌簌乱掉。
几百号村民从家里钻出来。
手里端着粥碗,嘴里嚼着苞米面饼子。
大伙脸上都带着笑。
现在村里日子好了。腰包鼓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大了好几度。
贺霆站在大队部的台阶上。
还是那身挺阔的黑呢子大衣。
他扫视着场下的人群。
村民们挤在一起。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这衣服是贺霆统一从县里批发的。虽然不时髦,但结实、耐磨,看着有精气神。
“都听好。”贺霆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
连几个在那玩闹的小孩,都被自家爹妈一把拽住,捂住了嘴。
“省里要表彰。”
贺霆指了指远处那片白塑料长龙。
“那是全省的反季节种植试点。”
他转头,看向野猪林方向。
“咱们的林下散养,也是省里挂了号的。”
贺霆停了一下。目光如炬。
“我贺霆一个人,吃不下这几万亩山头。”
“我想把咱村全凑一块。搞个联营体。”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联营体?”
李二狗站在人群边上。他现在在厂里分拣室上班,手脚比以前勤快多了。
“霆哥。这啥意思?”
“就是把地,把手里的劳力,全入股到公司。”
贺霆开口。语速极快,没给大伙犹豫的时间。
“咱们统一干活,统一卖菜,统一分钱。”
“我出技术、出设备、出路子。”
“大家伙出地、出人。”
贺霆看着他们。
“赚了,按股分红。赔了,全算我的。”
打谷场死一般寂静。
村民们没听过这种新鲜词儿。但听明白了后半句:赔了算他的。
这一句话,比什么政策宣传都管用。
赵铁柱第一个跳出来。
他嗓门大,像个打雷的破喇叭。
“霆哥说啥就是啥!这大棚肉包子还没吃够吗?我带头签!”
赵铁柱把手里的警棍往后腰一插。大步走到大队部的方桌前。
沾了红印泥。在贺霆刚摊开的一份文件上。
狠狠按下了一个血红的指纹。
有了赵铁柱带头。
几个跟着贺霆干了大半年的汉子,也跟着挤过去。
一个个按得满手通红。
村民们看着这阵仗。心里的秤杆子慢慢偏了。
这大半年。跟着贺霆干,谁家没添置两床厚实的棉被?谁家没穿上新衣服?
谁家里,没闻着那股子喷香的红烧肉味?
“俺也签!”
“俺家里地全入!”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桌前涌。
甚至有人怕排不到前面,把自家婆娘都拽过来了。
赵德发坐在方桌后头。
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合同。
老头看着那一张张被按下指纹的纸。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
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他抬起头。看着正站在高处,俯瞰着人群的那个年轻人。
贺霆背着手。
那道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无比高大。
这哪还是当初那个连大娘们都敢欺负的病秧子?
这是靠山屯的天。
“霆子。”
老头拿着那沓沉甸甸的入股合同。
手抖得直响。那上面全是从村里刨食吃了一辈子的庄稼汉留下的指印。
“这可真是把全村的命,全交到你手里了。”
老头声音发颤。
“要是大伙没饭吃,你是要背骂名的。”
贺霆接过那厚厚的一沓合同。
塞进怀里。
他眼神如炬。看着那张被红色的指纹染红的纸。
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自信的冷硬。
“不仅不会亏。”
贺霆声音发沉。字字砸在磨盘上。
“年底。”
“我要让大伙,数钱数到手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