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东西。我自己去拿回来。”
贺霆的声音顺着风雪刮进院子。
赵铁柱急了。一把抽出腰间的橡胶警棍。
“霆哥!那是黑风口!你一个人去送死啊!”
他大步往前冲。皮靴在水泥地上踩得梆梆响。楚天阔也跟着拔腿。
贺霆停在门外的泥水坑边。
转头。
没有说话。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砸在两人身上。
目光像两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过去。
赵铁柱冲出去的脚硬生生刹住。
胶底鞋在水泥地上搓出一道黑印。
楚天阔也停了。手按着开山刀的刀柄。没敢再迈半步。
他们知道贺霆的脾气。这眼神,是死了心要单干。
贺霆转回身。
靴底踏进烂泥路。大步扎进灰蒙蒙的风雪里。
雪下得紧。
出了靠山屯,地势一路走高。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从脚脖子直接没到了膝盖。
贺霆今天走得急,没换高腰的防雪靴。普通的翻毛皮靴走了一段,雪渣子顺着靴筒灌了进去。
脚心里的温度化了雪。水冰凉。泡得脚趾头一阵发麻。
他皱了下眉。脚趾在硬邦邦的鞋底蜷缩了两下。没停脚。
黑风口在十五里外。
大雪封山。路全平了。分不清哪是坑哪是平地。
风刮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发出鬼哭狼嚎的哨音。
贺霆呼吸变沉。
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在军大衣的狼皮领子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他走得不快,但步频极稳。
体能强化过的肌肉,像不知疲倦的液压杆。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生生犁出一条道。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树冠上。四周的景象变得模糊。
贺霆在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下停住。
他靠着粗糙的树皮。大口换了两次气。胸膛在厚重的大衣下起伏。
他抬起头。
两根沾着雪水的手指放进嘴里。
“咻——”
一声尖锐的口哨穿透风雪。直冲云霄。
不到半分钟。
高空传来一声隐约的鹰啼。
贺霆闭上眼。意识瞬间接驳。
视线陡然拔高。穿破了底下的飞雪和枯树。
金雕的视角。
大兴安岭的连绵山脉在眼底铺开。白茫茫一片。
前方五里。两座像刀劈一样的黑石山峰死死夹在一起。
中间只留了一条几米宽的缝隙。像个倒放的葫芦口。
黑风口。
当年剿匪部队动用迫击炮都没轰开的死地。
贺霆操控着金雕往下压。
视野拉近。
葫芦口的狭道两边。几处覆盖着积雪的巨石后面。
隐隐约约趴着几个人影。
手里端着长长的黑铁管子。土铳的枪口正对着底下的唯一通道。
那是土匪的暗哨。强攻这条道,就是给这帮人当活靶子。
视线越过葫芦口。
后面是个巨大的山坳。三面环山。
正后方那面山,是一道近乎垂直的绝壁。黑褐色的岩石光秃秃的。
连雪都挂不住。
贺霆睁开眼。
瞳仁里映着昏暗的雪光。
走正门是送死。他要走那面连猴子都爬不上去的绝壁。
他拔腿继续往前。绕了个大弯,避开黑风口的正面。
天彻底黑了。
一个小时后。
贺霆站在绝壁脚下。
仰起头。黑压压的石壁像一堵接天的铁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缝里结着暗冰。风从崖顶倒灌下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脱下那件厚重的军绿老棉大衣。
卷成一团,随手塞进旁边一个背风的树洞里。
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黑毛衣。冷风一激,浑身汗毛孔瞬间收缩。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甩到背后。帆布枪带勒紧胸口。
抽出后腰的尼泊尔军刀。
贺霆把刀柄咬在嘴里。冷铁味刺激着舌尖。
双手摘下皮手套。揣进裤兜。
光着手。
粗糙的老茧直接抠进岩石和暗冰交界的细小缝隙里。
十指骤然发力。
翻毛皮靴的铁掌狠狠踹进一块凸起的石头边缘。
踩实。
他身子贴着冰冷的岩壁。像只没声音的壁虎。
一点一点往上挪。
崖壁太陡。没地方借力。全靠手指的抠力和大腿的爆发力硬撑。
肌肉在黑毛衣底下鼓胀。酸痛感顺着肩膀往下蔓延。
爬到一半。离地几十米。
右脚刚踩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咔吧。”
石头松动。带着一团碎冰直接脱落。
砸进无底的黑夜里。半天没听见响声。
贺霆身子猛地往下一坠。
悬空。
左手三根手指死死抠着一道不到半寸宽的石缝。
指甲当场翻劈。殷红的鲜血渗出来,涂在冰冷的黑石头上。
他咬紧牙关。下颌骨的肌肉凸起。
没吭声。
腰腹猛地一缩。双腿在崖壁上乱蹬。
“哧啦。”靴尖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重新踩稳。
他大口喘气。白雾喷在岩石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和血水的混合物。滑腻腻的。
没停顿。继续往上爬。
半个钟头后。
一只血肉模糊的大手,终于扒住了崖顶的边缘。
贺霆双臂猛地发力。整个人翻上绝壁。
他单膝跪在崖顶的积雪里。
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在抽气。
拿下嘴里咬着的尼泊尔军刀。大口倒着冷气。
喉咙里干得冒火。
歇了两分钟。
贺霆站起身。
他走到悬崖最边缘。往下看。
底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山坳。
黑风口的山寨。
几堆篝火在山坳平地上烧得正旺。火苗子窜起老高。照亮了大半个寨子。
木柴爆裂声噼啪作响。
火光正中间。
停着几辆手推板车。
那台德国进口的柴油发电机,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着。扔在雪地里。
铁皮外壳上蹭掉了一大块漆。
几十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汉子。围在篝火边。
手里拿着大块的烤肉。大口撕咬。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地上扔着几个空酒坛子。
空气里除了木柴的烟味,贺霆甚至能闻到一股隐隐的血腥气。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
夜风吹乱了他的短发。黑毛衣贴着汗湿的后背。
他冷眼俯瞰着底下这群狂欢的土匪。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死寂。就像在看一群会喘气的死尸。
山寨正中央。
一栋用粗圆木搭建的聚义大厅。
木头缝里透出昏黄的火光。
大厅里头。
烧着三个巨大的炭火盆。木炭烧得通红。热气逼人。
正对门的虎皮大椅上。坐着个干瘦的老头。
五十多岁。光头。左眼戴着个黑色的黑皮眼罩。
右边脸颊上一条长长的刀疤。把眉毛劈成两半。
孙大马棒。
在这大兴安岭黑风口盘踞了几十年的残余匪首。
他身上披着件水貂皮大衣。毛色杂乱。
手里端着个粗瓷大老碗。里面是大半碗烈性烧酒。
孙大马棒端起老碗。
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小半碗。
清亮的酒液顺着他干瘪的下巴流下来。滴在水貂皮上。他拿袖子胡乱一抹。
“痛快!”
他大吼一声。把老碗重重砸在身前的粗木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碗底磕掉一块瓷皮。
桌上摆着一大盆炖烂的狍子肉。几个土匪头目正用手抓着啃。
“大当家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咽下嘴里的肉。满嘴流油。
“那姓贺的,真能拿十万块钱来赎这破铁疙瘩?”
他用油乎乎的手指着门外方向。
“听说那小子在县里挂了号。手里有快枪。”
孙大马棒冷笑出声。
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桌上的花生盘里抓了一把。
单手捏碎花生壳。发出“咔吧”的脆响。
红皮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直响。
“有枪?县局那些条子有枪的还少么?”
孙大马棒眼罩上方的眉头挑起。
他把花生皮啐在火盆里。火星子一炸。
“老子这黑风口。是一夫当关的死穴。两侧悬崖,正面一条缝。”
他端起老碗。又抿了一口酒。
“外面那条葫芦口。老子放了十五个暗哨。”
“树上,石头缝里,全趴着老子的人。手里拿的都是装满铁砂子的喷子。”
他得意地晃了晃光头。
“这叫天罗地网。”
孙大马棒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直响。
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满口黄牙。
眼底透着亡命徒的狂妄和阴毒。
“那姓贺的。只要他敢踏进黑风口半步。”
孙大马棒端起酒碗。冷冷盯着碗里的酒水。
“老子让他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走不进这第一道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