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大清河的河道倒灌上来。
刮得人脸皮生疼。
吉普车车门敞着。
贺霆站在烂泥地里。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赵铁柱。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铁柱的大臂。
把这具一百八十斤的身躯硬生生提稳。
赵铁柱满头是血。
鲜血顺着额头的大口子往下淌。糊住了左边半张脸。
血水流进眼睛里。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袖管上全成了暗红色。
“谁干的?”
贺霆声音发沉。冷得掉冰碴子。
赵铁柱倒抽一口凉气。肺管子像拉破的风箱。
“孙大马棒。”
他咬碎了后槽牙。牙缝里渗出血丝。
“黑风口那帮老土匪!”
贺霆眉头拧成个疙瘩。
孙大马棒。这名字在靠山屯这一带是个带着血腥味的禁忌。
当年剿匪部队进山,把大股土匪扫平了。这老狐狸带着几十个亡命徒钻进了最险的黑风口。
山高林密。硬是苟活了几十年。
平时靠打家劫舍弄点棒子面。不敢惹大队伍。
“这帮孙子眼红病发作了!”
赵铁柱捂着额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靴面上。
“这两天倒春寒。大雪把进山的路又给封了。”
“咱们拉山庄建材的车队刚过一线天。山上就往下滚石头擂木!”
他大口喘气。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一哆嗦。
“他们手里有快枪和土铳。直接把头两辆大卡车的轮胎全打爆了。”
“二猛子肩膀上挨了一铁砂子。肉都翻出来了。”
贺霆捏着铁柱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丢了啥。”
“那台德国进口的柴油发电机。还有两卡车的高标号水泥。”
赵铁柱气得拿拳头砸吉普车的车门。发出“咣”的闷响。
“全被他们扣在山道上了!”
发电机是贺霆托省城高主任的条子,花了几万外汇券才弄回来的。
这玩意要是毁了,山庄的工期得拖到明年开春。
“放话了?”贺霆松开手。
“孙大马棒让人传话。”
赵铁柱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让您今天天黑前。拿十万块现大洋去黑风口赎车。”
“要是见不着钱。他就把发电机和车,全推下断头崖。砸成一堆废铁!”
后面那辆吉普车车门推开。
楚天阔跳下来。旧军大衣没系扣,衣角在风里翻卷。
他听见了赵铁柱的话。
一张刀削斧砍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这位南疆退下来的侦察兵。从没吃过这种憋屈亏。
他大步跨过来。
一把抽出腰间的开山刀。“当啷”一声,刀背磕在卡车铁皮上。
“干他娘的!”
楚天阔转过身,冲着后面卡车上的安保队员大吼。
“全体下车!抄家伙!”
几十个穿着蓝工装、套着绿大衣的退伍兵纷纷跳下车斗。
皮靴踩在泥水里。泥浆四溅。
他们拉动五六式半自动的枪栓。
“咔咔!咔咔!”
子弹上膛的声音响成一片。浓烈的杀气瞬间在村道上弥漫开来。
“老子带一百号兄弟摸上去。把黑风口给他平了!”
楚天阔脖子上的青筋暴跳。提着刀就要往前冲。
贺霆站在烂泥里。没拔枪。
他抬起左臂。直接横在楚天阔的胸前。
挡住了他的去路。
楚天阔硬生生停住脚。胸膛撞在贺霆的手臂上。
“霆哥!”楚天阔急得直跺脚。
“这瘪犊子骑在咱头上拉屎!十万块是小事,这脸要是丢了,东北农林以后还怎么在道上立足!”
贺霆缓缓放下手臂。
他转头。看向远处被雪雾笼罩的黑风口大山。
漫天飘着细碎的雪花。
“黑风口什么地形。你这当过侦察兵的心里没数?”
贺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的躁动。
“一条道走到黑的窄沟。两边是几十米高的峭壁。上面架两把土铳,底下的人就是活靶子。”
他视线扫过那些满脸杀气的安保队员。
“大雪封山。你们百十号人拉上去,踩雪的动静五里外都能听见。”
“上去送死?还是逼他们点炸药,跟发电机同归于尽?”
楚天阔哑火了。
他懂战术。知道贺霆说得对。大部队强攻这种易守难攻的土匪窝,伤亡绝对惨重。
手里的开山刀垂了下来。刀尖戳在泥水坑里。
“先把二猛子送卫生院。找大夫把铁砂子挑出来。”
贺霆吐出这句话。
转身。大步走向小洋楼。
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
地暖的燥热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苏婉清正坐在红木沙发上对账本。
见他进来,身上带着股冰冷的煞气。
她放下手里的钢笔。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怎么了?”她站起身。
“遇到点拦路的野狗。”
贺霆没细说。走到靠墙的衣架前。
脱下身上那件挺括的黑呢子大衣。挂上去。
衣架晃了两下。
他伸手,取下最边上的一件军绿色老棉大衣。
这大衣极厚。衣领上缝着一整圈粗糙的狼皮。防风保暖最好。
贺霆穿上大衣。扣子一颗颗系死。一直扣到下巴。
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角落里。立着个一人高的纯钢保险枪柜。
他掏出黄铜钥匙。插进锁眼。转动两圈。
“咔哒。”
拉开沉重的钢门。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贺霆从最里层的格子里。
抽出一把长刀。
尼泊尔军刀。俗称狗腿刀。刀身沉重,前端宽大。重心全靠前。
这是专门在丛林里劈砍开路和肉搏的利器。
刀刃刚在砂轮上开过刃。泛着冷幽幽的白光。
他大拇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刮。
指肚上的厚老茧被削掉薄薄一层白皮。
锋利得很。
“当。”
军刀插进后腰特制的牛皮刀鞘里。扣死搭扣。
接着。他从枪架上拎下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木质枪托擦得发亮。透着机油味。
压满十发子弹。拉下枪栓。关闭保险。
步枪斜跨在背后。宽大的帆布枪带勒紧了军大衣。
贺霆走出书房。
苏婉清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这副全副武装的打扮。
双手死死攥着孕妇装的衣角。骨节泛着死白。
她没开口拦。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拦不住。
只是咬着下嘴唇。眼眶红了一圈。水光在眼底打转。
贺霆走过去。
粗糙的大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晚饭不用等我。”
他收回手。转身推开大门。
院子里。
楚天阔和赵铁柱带着几十号安保队员。正焦躁地来回走动。
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乱响。
看见贺霆单枪匹马走出来。
楚天阔迎上去。
“霆哥!你这是干啥!”
贺霆站在台阶上。
冷风吹动军大衣上的狼皮领子。狼毛翻卷。
他伸手。把狗皮帽子的护耳拉下来。在下巴底系紧。
目光扫过满院子的汉子。
“你们守好家。”
贺霆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压过一切的霸道。
他越过楚天阔。大步跨出院门。
靴底踩进烂泥和残雪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头也没回。
“我的东西。”
贺霆把背后的半自动步枪往前拉了拉。
“我自己去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