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门,“咔哒”一声推开。
年轻秘书快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迈了下来。踩在铺满红鞭炮纸的黄土上。
压碎了半片纸屑。
县委一把手。李书记。
他今天没穿平时的中山装。套了件半旧的深蓝咔叽布夹克。
两只手里。各提着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厚厚红包。砖头那么大。
没带警车开道。秘书也退到车边,没有跟上来。
就这么单枪匹马地站在了打谷场的边缘。
打谷场上几千号人。连吞口水的动静都没了。
大黑铁锅底下的柴火“劈啪”爆了个火星子。声音大得吓人。
县长。这可是县里最大的官。
平时只能在红头文件和镇长嘴里听到的名字。今天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泥巴村。
还是以私人的身份。来吃一个农户的满月席。
李老二嘴里的那块野猪肥膘,掉在破木桌上。油花溅上袖口。
他拿手肘撞了下旁边的顺子。声音发虚。
“这……这是县太爷?”
顺子手里的竹筷子“吧嗒”掉在地上。沾了泥。没敢弯腰去捡。
贺霆放下手里的白瓷酒盅。
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手指顺了下深灰中山装的下摆。
迎着李书记走过去。皮靴在黄土上踩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没有逢迎的笑。只有待客的稳重。
“领导。”贺霆在两步外停下。
李书记大笑两声。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透着股熟稔。
“今天没领导。只有讨杯喜酒喝的老李。”
他把两个厚红纸包往前一递。硬塞进贺霆手里。
“一个给贺小子的。一个给贺丫头的。”
李书记拍了拍贺霆的肩膀。力道挺重。震得贺霆身子微晃。
“我这点微薄工资。老弟别嫌弃。图个喜气。”
贺霆掂了下重量。里头少说有大几百块。
这年头,干部的工资也就那几十块钱。这红包分量极重。
他没推辞。直接塞进衣兜里。
“谢老哥。”
称呼变了。这一声老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死近。
贺霆领着李书记往主桌走。
白所长和杨厂长早就弹了起来。站得笔直。木椅子腿在黄土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李书记!”两人齐刷刷打招呼。
杨厂长额头上的汗顺着胖脸往下滚。拿手背拼命擦。
“坐。都坐。今天贺老弟是主角。别拘着。”
李书记拉开一把长条板凳。一屁股坐下。
旁边端菜的妇女吓得手抖。一盆滚烫的飞龙汤差点洒出来。
贺霆眼疾手快。单手稳住瓷盆边缘。手指被热汤烫了一下。他眉头微皱,把盆搁在桌中间。
李书记拿起桌上的粗瓷酒碗。
赵铁柱抱着茅台酒瓶,哆哆嗦嗦给满上。酒线倒歪了,洒在桌面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酱香。
“稳当点。”贺霆瞥了铁柱一眼。
铁柱脸憋得通红,赶紧抱着酒瓶退到后头。
李书记端着酒碗。没急着喝。
他看着桌上的大块红烧野猪肉。又看了看那盘金黄的炸鲟鱼块。
视线扫过外头那片连绵的温室大棚。白色的塑料薄膜在春日阳光下反着刺眼的亮光。
“这大半年。县里开会,天天提靠山屯。”
李书记声音洪亮。盖过了周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大棚反季菜。解决了全县冬天没绿叶子的难题。市里点名通报表扬。”
他转向贺霆。眼底透着商人的精明和干部的魄力。
“还有你弄的那黑鱼子酱。好家伙。”
李书记指头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震得飞龙汤泛起涟漪。
“那是出口创汇的尖货啊老弟。”
“省城外事局的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了。说那些老毛子外宾,为了抢你那铁罐子,在燕京饭店差点动拳头。”
“市面上的外汇券全让你划拉来了。给咱县挣了天大的面子。省里拨下来的基建款都厚了三成。”
李书记举起粗瓷酒碗。站起身。
“这碗酒。老哥敬你。”
堂堂县委一把手。端着酒碗。当着全村几千号人的面,敬一个乡下搞农林的年轻后生。
这画面落在全村人眼里。比天雷炸在头顶还震撼。
赵德发坐在旁边桌上。拿旱烟袋敲着鞋底。老手直抖。烟灰全洒在鞋面上。
靠山屯出了个能和县太爷平起平坐的真佛。
以后在县里。贺霆算是一手遮天了。谁敢动他,就是动县委的聚宝盆。
连镇长下来,都得先看贺霆的脸色。
贺霆端起白瓷酒盅。
碰了一下李书记的粗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靠老哥兜底。靠山屯的买卖才能铺这么大。”
他仰头干了。白酒入喉,像吞了块烧红的木炭。
胃里火辣辣的。
流水席吃了三天三夜。
满地的红纸屑被春风吹散。堆在墙角。烂泥路被踩得板结。
喧闹退去。靠山屯恢复了干活的节奏。
几天后。
小洋楼二层。主卧。
阳光透过大玻璃窗照进来。地暖散着温和的热气。
苏婉清靠在实木床头。怀里抱着睡熟的儿子。女儿在旁边的摇篮里吐着口水泡泡。
那颗系统给的寿命丹虽然补了身子。但生双胞胎的亏空大。
她脸上还是透着点白。连着几个晚上喂奶,眼底熬出了一层青黑。
刚才咳嗽了两声。声音发飘。
贺霆站在床边。
看着她有些干裂的嘴唇。
手里端着杯刚熬好的红糖水。递过去。玻璃杯底磕在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喝了。我出去一趟。”
“去哪?大棚那边铁柱盯着呢。公司也没急事。”苏婉清接过水。水有点烫,她吹了两口。水面泛起一圈波纹。
“进趟东山。”
贺霆转身拿过柜子上的狗皮帽子。戴在头上。遮住大半个额头。
“给你弄点产后补气的老药。寿命丹补底子,气血还得靠山里的野货熬汤。”
他穿上那件耐磨的粗帆布跑山服。
背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后腰别好刚磨过的砍柴刀。
没带楚天阔。独自一人出了门。
东山深处。
初春的雪还没化透。背阴坡的烂泥地里夹着锋利的冰碴子。
皮靴踩在上面。嘎吱作响。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风吹过白桦林。枯树枝互相摩擦,发出牙酸的怪响。空气里飘着腐叶发酵的酸臭味。
贺霆闭眼。
全景雷达网格瞬间在脑海中铺开。蓝光闪烁。
他没去以前扫荡过的老参沟。
径直朝着东北角。那片雷达上还没解锁的灰暗死角走去。
那是大兴安岭真正的原始地带。平时连猛兽都不愿涉足。
走了三个多钟头。
体力消耗极大。肺管子里像吸进了冷铁片。
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
崖壁刀削斧砍。黑色的岩石上挂着白色的冰瀑。锋利如刀。
冷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吹得贺霆帆布衣服猎猎作响。布料拍打着大腿。
贺霆走到悬崖边。皮靴踢落几块碎石。
石头掉下深渊,半天听不见回响。
他刚想低头看雷达上的光点提示。寻找药材的踪迹。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凄厉、刺破云霄的鹰啼。
突然从头顶上方的铅灰色云层里撕裂开来。
声音带着穿透耳膜的凶悍和临死前的绝望。在空旷的悬崖上空来回激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贺霆脚下猛地一顿。右手瞬间拔出后腰的砍柴刀。
他仰起头。
死死盯向上方的万丈绝壁。
眼底倒映出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带着呼啸的狂风,笔直地坠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