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杀猪宰羊!摆桌子!”
贺霆的声音像破开云层的响雷。震得院墙嗡嗡直响。
台阶下。赵铁柱激动得双眼通红。
他猛地一把扯下头上的前进帽。狠狠摔在泥地上。
“好嘞!”
赵铁柱扯着破锣嗓子大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兄弟们!抄家伙!去后山拉猪!”
整个靠山屯的院子瞬间沸腾。
欢呼声像炸开的锅。几百号人乱哄哄地忙活起来。
大黄狗跟着人群狂吠。两只半大灰狼在院角急躁地来回踱步。
“张屠户!快把杀猪刀磨亮!”
胖婶肥胖的身躯挤出人群。手里挥舞着一块抹布。
“顺子,去搬大黑铁锅!大队部的桌椅板凳全搬出来!”
一个月后。
春风彻底吹绿了大兴安岭。土路两旁的杨树抽出了巴掌大的新叶。
龙凤胎满月。
靠山屯这条贯穿全村的黄土主道。
今天变了样。
从村头到村尾,足足两里长的路。
全铺满了红彤彤的鞭炮碎纸屑。厚厚一层。皮鞋踩上去绵软无声。像铺了条红地毯。
路两边。
摆满了一百多张圆木桌子。红塑料桌布在风里哗啦啦响。
桌挨着桌。缝隙里挤满了长条板凳。
十里八乡的村民全来了。
小河屯的、北山村的。拖家带口。
甚至镇上几家国营厂的工人,都借着礼拜天赶过来沾喜气。
乌泱泱几千号人。把靠山屯挤得水泄不通。
村口那片空地。
临时搭起了二十个红砖垒的大灶台。
木柴烧得劈啪作响。火苗子燎着半尺高。
二十口大黑铁锅同时翻滚。白色的蒸汽顶着天。
浓郁霸道的肉香,顺着春风能飘出五里地。
“起锅!”
张屠户光着膀子。热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他拿着把半米长的大铁勺。狠狠在锅里一搅。
锅里是切成麻将块的大肥野猪肉。
酱红色的汤汁黏稠。大白菜和粉条吸足了油水。
一大勺捞起来。扣在青边瓷盆里。
端盆的妇女手脚麻利地一路小跑上菜。
另一口锅。
熬的是奶白色的飞龙汤。
整只的野生花尾榛鸡在滚水里翻腾。没放多余的调料,全靠禽肉的本味和一点粗盐提鲜。
最边上的几口锅,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汉子。
那是从高山水库连夜打捞上来的史氏鲟鱼。
一条鱼上百斤重。
剁成手掌大的厚块。过油炸至金黄。再扔进大酱汤里炖。
这玩意儿在县城国营饭店都点不着。老百姓更是见都没见过。
鱼肉细腻紧实。没半根细刺。
在这肚子里缺油水的1978年。
这种敞开了造的大肥肉和罕见山珍。简直要了命。
“别抢!这一大盆全是!”
李老二按住桌子。筷子像雨点一样落进盆里。
他夹了一大块野猪肥膘,直接塞进嘴里。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烫得他直哈气。
隔壁村的一个老头,端着飞龙汤碗。手抖个不停。
“我活了七十。头回吃这神仙肉。”他咽了口汤,眼角泛着泪花。
贺霆今天没穿黑大衣。
一身挺阔的深灰中山装。领口系得严实。
他没在主桌坐着。
手里端着个白瓷酒盅。顺着两里长的流水席。挨桌敬酒。
楚天阔带着十几个安保队员跟在后头。
抱着一箱箱的散装白酒和老白干。随时满上。
“贺老板!恭喜凑个好字!”
一桌汉子齐刷刷站起来。举着酒碗。
贺霆没说话。酒盅在半空虚碰一下。仰脖一口抽干。
白酒火辣。顺着喉管往下烧。
他大步走向下一桌。
连着喝了三天。
流水席就没断过。吃完了这拨撤盘子,下一拨接着上。
杀猪匠手里的刀都卷了刃。
贺霆砸进去的钞票。像流水一样。
但他在周边几个县的威望。算是彻底立成了神话。没人再敢眼红东北农林公司。
第三天。正午。
日头最毒的时候。
打谷场中央的主桌。
贺霆坐在太师椅上。
连日喝酒。他眼底有几根红血丝。但这会儿没一丝醉态。
旁边坐着白所长和县肉联厂的杨厂长。
几人正聊着下个月的生猪指标。
“贺老弟。这鲟鱼肉,你可得给哥哥多留几条。”
杨厂长满脸通红。酒气熏人。
“县里几个老领导吃了一回,天天催着我要货。”
贺霆拿筷子夹了口拍黄瓜。
“行。下周提二十条。”
他话音刚落。
“嘀嘀——”
两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突然从村口方向传来。
喇叭声不长。但透着股急促和威严。
硬生生压住了打谷场上的喧闹。
贺霆手里的竹筷子一顿。
黄瓜片悬在半空。
他偏过头。看向村口那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土路。
几辆小轿车。
不是镇上的绿皮吉普。
是一溜三辆通体漆黑的老式上海牌轿车。
车身擦得纤尘不染。车头的小红旗随风飘动。
车队碾着满地的鞭炮红纸屑。
缓缓开进靠山屯。
在打谷场边缘。主桌旁边不到十米的地方。
稳稳停下。
打谷场上。几千号正嚼着肉的村民。
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大黑铁锅底下的木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三辆挂着县委牌照的黑色轿车上。
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门。
“咔哒”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年轻秘书。快步绕到后排。
伸手拉开车门。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