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话音没落,贺霆的声音直接压了过去。
“村长,我要把后山那一百亩乱石荒地全包下来。归我个人单干。”
声音没多高。
但在憋闷的泥屋里,不亚于砸了个响雷。
“吧嗒。”
赵德发手里的长杆黄铜烟袋锅滑了下去。
砸在竹炕席上。
烧得通红的烟丝滚出来。燎着了竹篾,烫出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赵德发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从火炕上弹了起来。
羊皮大袄滑落到炕上都没顾上。
他手忙脚乱地一巴掌拍在火星子上。
掌心烫起个白泡。老头疼得直抽气,却顾不上揉。
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地。
扑向那扇糊着发黄报纸的木窗户。死死按住窗缝。
转头又去检查堂屋的门帘拉严实没有。
“你疯了!”
赵德发转过身。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
他刻意压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风吹破砂纸。
“单干?包地?”
老头枯瘦的手指点着贺霆。指尖直抖。
“那是搞走资派!挖社会主义墙角!要拉去游街吃枪子的!”
赵德发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小子是不是打黑瞎子把脑子打坏了?这种话要是让公社的干部听见半句。今晚大队民兵连就能拿麻绳把你捆了!”
贺霆没起身。
他稳稳地坐在长木板凳上。伸手把炕席上的烟袋锅捡起来,搁在桌边。
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村长。”贺霆语气平淡。
“南边开大会的广播,大队部的喇叭年前就播过几回了。”
他盯着赵德发的眼睛。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不搞平均主义大锅饭。”
贺霆吐出几个词。敲在老头心坎上。
“南方徽省。早有村子按血手印分田到户了。上头没抓人,那是默许的。”
赵德发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
过了几秒,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那……那是南边。”老头声音没底气,“咱这是大东北。天高皇帝远。公社的政策还没变!”
贺霆不接话。
他左手探进破棉袄内兜。
从随身空间里,又摸出三叠大团结。每沓五百块。带着银行的白纸封条。
加上刚才桌上的五百。
整整两千块。
“啪。”
贺霆把四沓钱并排拍在红壳中华烟上。
红彤彤一片。油墨香混着旱烟味。
视觉冲击力大得吓人。
赵德发剩下的半截话,被这两千块钱死死堵在嗓子眼里。
靠山屯穷。
全村两百多口人干一整年,年底大队账面上也见不到这么多现洋。
老头盯着桌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名头我都替你想好了。”
贺霆身子往前倾。手指敲着桌面。
“不叫包产到户。叫大队创收试验田。”
“地还是村里的。我贺霆当大队的试验员。这笔钱,算我交大队的管理费和租地钱。”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白纸黑字签好生死状。”
“公社要是查下来,合同上写明是我贺霆私人硬要搞的。要抓抓我,要杀杀我。跟大队没半点干系。”
贺霆把钱往前推了半寸。
“村里白落两千块钱。这大灾月的,去县城黑市拉几车粗粮回来。能活全村的命。”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的雪水顺着房檐往下滴。“吧嗒,吧嗒。”
赵德发干瘪的腮帮子咬紧了。两腮的肌肉鼓起。
一边是掉脑袋的政治风险。
一边是全村人饿肚子的惨状,外加两千块钱的真金白银。
老头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一咬牙。转身拉开身后的破木柜门。
在一堆烂布头底下翻找。
拽出一个掉漆的木头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用红绸布包着的大队木公章。
赵德发把一张发黄的信纸铺在炕桌上。
拿半截带橡皮头的铅笔。手抖着写字。
“大队后山乱石地一百亩。交由社员贺霆作为试验田经营……”
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写完,放下笔。额头上全是汗。
贺霆拿起桌上的印泥盒。拧开生锈的铁盖子。
赵德发抓起木头公章。在红印泥上狠狠按了两下。
放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对准信纸落款处。用力盖下去。
“吧嗒。”
红泥印子透出纸背。
贺霆拿起合同。吹了吹未干的印泥。
折了两折。揣进贴身内兜。
“村长,仗义。”
他站起身。没拿桌上的烟和钱。掀开门帘走出去。
赵德发瘫在火炕上。看着桌上的钱,后背衣服全被冷汗湿透了。
贺霆走出赵德发家。
烂泥路面冻了一层薄冰。皮靴踩上去咔嚓作响。
他站在胡同口。
“铁柱。”喊了一嗓子。
赵铁柱正蹲在自家院墙根。拿斧子劈柴。
听见声音,立马扔了斧头。小跑着过来。双手在单衣裤腿上直蹭。
“霆哥。啥吩咐?”
“去村里叫人。顺子、二猛子,还有你那几个本家兄弟。挑身板硬的,叫二十个。”
贺霆拉下狗皮帽子的护耳。
“带上洋镐、铁锹、十八磅的大铁锤。”
“后山那片荒地集合。”
赵铁柱愣了一下。
“去后山?那地全是石头,冻得比铁还硬。”
但他没多问。贺霆现在发话就是圣旨。
“行!我这就去叫门。”他转头就跑。
半个钟头后。
后山脚下。
这里是一大片乱石坡。平时除了长些杂草和灌木,连庄稼都种不活。
这会儿积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和惨白的石头牙子。
冷风顺着山沟子往下刮。像刀子一样割脸。
贺霆站在一块大黑岩石上。
底下,赵铁柱带着二十个汉子。站成一排。
大伙手里攥着镐头和大锤。冻得直跺脚。
“今天开始平整地块。”贺霆指着这片荒山。
“一天两块钱现大洋。中午管一顿猪肉炖粉条。”
他看着这帮汉子。
“活糙。土硬。谁要是偷奸耍滑,立马滚蛋。”
二十个汉子听见有肉吃有钱拿,眼珠子都放绿光了。
“干!”赵铁柱暴喝一声。
他扔掉破棉袄。光着膀子。
抡圆了手里的十八磅大铁锤。对准地上一块凸起的冻土疙瘩。
狠狠砸下去。
“咣!”
震耳欲聋的巨响。
铁锤反弹起半尺高。火星子在冻土面上四溅。
赵铁柱虎口震得发麻。那块冻土连个坑都没砸出来,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地冻得太深了。
“用洋镐刨!一点点抠!”二猛子吐了口唾沫。
二十个汉子抡起工具。
叮当作响的砸地声在后山回荡。
汗水顺着汉子们的脊背往下淌。砸在冰雪里冒出白雾。
动静太大。
把村里闲着没事的妇女和懒汉全招来了。
乌泱泱围在荒地外头。抄着手看热闹。
李二狗戴着破毡帽。两筒清鼻涕挂在嘴唇边。
他吸溜了一口鼻涕。
指着那帮砸地的汉子,转头对旁边几个老农嗤笑。
“看见没?贺霆这小子,钱多烧疯了。”
他往冻得梆硬的雪地里吐了口黄痰。
“大雪还没化透呢。这冰天雪地的节骨眼去刨后山。”
李二狗撇着嘴。
“就那破石头地。撒下棒子面都长不出个绿毛来。”
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农摇摇头。
拿烟袋锅敲了敲鞋底。
“造孽啊。这后山风口子大,开春种大豆都得死苗。”
老农满脸看傻子的表情。
“他花这么大价钱折腾这破地。到底要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