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候场区,牧羽秧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和别人聊天,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盯着监视器。
接下来几个选手的表现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人拿到A。有一个唱跳都不错的男生拿了两个A两个b,综合评定b班。另一个唱情歌的女生因为走音直接从c掉到F。
监视器里能看到选手表情的实时变化——拿到A的欣喜若狂,拿到F的强颜欢笑。选秀节目的残酷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第七个选手上台的时候,牧羽秧的眼睛眯了一下。
许今堂。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在灯光下像被镀了一层柔光。他走到舞台中央,对着评审席微笑,那个弧度牧羽秧太熟悉了。
上辈子他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在他哥的手机屏幕上见过无数次。温柔的、无害的、让人想保护的笑。
许今堂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软而不腻,说自己来自某家知名经纪公司,说自己是“来学习的”。
韩露显然认识他,笑着说“你不用学习,你已经是成品了”。
许今堂的才艺展示是一首抒情歌,选曲很聪明,不是原创,是一首经典老歌的翻唱,难度不低但也不至于炫技过度。
他的声线条件确实好,干净透亮,高音部分处理得很圆滑,没有毛边。唱完之后,韩露给了A,苏迟给了A,温荔犹豫了一下,也给了A。沈问卿最后一个亮分。
b。
全场哗然。韩露扭头看沈问卿,表情很意外。苏迟也侧过头来问为什么。
沈问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音准没有问题。技术没有问题。但你的演唱里没有瑕疵,也没有意外。一首没有意外的歌,不太能打动我。”
许今堂的表情变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
但牧羽秧注意到了。
许今堂嘴角的微笑几秒,然后迅速恢复,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对沈问卿鞠了一躬,说“谢谢沈老师,我会改进的”。
综合评定A班。但沈问卿那个b,像一根刺,扎在了一个不显眼但会隐隐作痛的位置。
弹幕炸了。
【沈问卿是不是针对今堂啊?】
【???b????今堂怎么可能只是b?】
【我觉得沈总监说得对,今堂唱歌确实稳但有点平,不是说不好 是没有惊喜。】
【楼上你懂什么?今堂的温柔就是最大的惊喜好吗?】
“我是今堂粉但我理智说一句 b是给发挥 A是给潜力 许今堂是前者 之前那个弹吉他的原创选手是后者”
牧羽秧在监视器前看到许今堂走回候场区。许今堂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和每一个恭喜他的选手点头致意。走到牧羽秧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牧羽秧一眼。
“你就是那个退役的电竞选手?”许今堂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但他说“退役的电竞选手”这几个字的时候,重音落在“退役”上。
牧羽秧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是的,师兄。刚才在后台看了你的表演,太好听了。”
“谢谢。”许今堂笑了笑,“你的也不错。原创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去跟另一个相熟的选手打招呼。牧羽秧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那个乖巧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安静了下来。
沈问卿给许今堂打b,这件事上辈子没有发生过。
上辈子许今堂在这个节目里从初舞台到决赛一路顺风顺水,导师全员好评,没有收到过任何一个不和谐的音。
而这辈子,沈问卿当着直播镜头的面,说了一句“你的演唱里没有瑕疵,也没有意外”。
是巧合吗?还是说,沈问卿和许今堂的关系,在这一世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牧羽秧把这个疑问起,然后继续看接下来的表演。第十二个选手表演结束后,屏幕上打出了第一轮评级汇总。他的名字和许今堂的名字都在A班那一栏,隔了两行。牧羽秧,四A,暂列A班第一。许今堂,三A一b,暂列A班第五。
弹幕再次分裂。
【牧羽秧第一????空降A班第一??节目组有剧本吧!】
【什么空降,你看他表演了吗,四个A你瞎啊?】
【电竞粉能不能回你们自己的圈子,别来污染娱乐圈?】
【秀粉才是污染吧,人家世界冠军来选秀是给你们面子好吗?】
【别吵了家人们,两个都很好,这届选秀有意思了。】
牧羽秧没有看弹幕。
其他A班选手在互相寒暄认识,许今堂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笑着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像一朵被蜂蝶环绕的花。
牧羽秧没有凑过去。
他靠在墙上,拧上水瓶盖子,在心里给今天的录制做了一个快速复盘。
初舞台完成,四A,和许今堂第一次正面接触。
沈问卿的关系比预想中复杂。没有失误。
等所有人分好组,导师开始发放宿舍钥匙。
“A班,牧羽秧。宿舍号412。”
牧羽秧接过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印着“412”三个数字。他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按了四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搬运行李了。有人在喊着室友的名字,有人在惊叹“这房间好大”,有人抱着吉他靠在门框上跟隔壁房间的人搭话。牧羽秧穿过人群,找到412,推开门。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男生,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头发是深色的,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他正低头看一本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你好,我叫凌书瀚。”他合上书,书封上印着《和声学教程》几个字。
牧羽秧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半秒。
“牧羽秧。”他把行李箱拖进来,放在空着的下铺旁边。
凌书瀚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枕头旁边除了那本《和声学教程》还有一副降噪耳机和一个黑色的谱本。谱本的边角有翻卷的痕迹,显然用了很久。
“你是几班的?”凌书瀚问。
“A班。”
正说着,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顶着乱糟糟深棕色头发的男生站在门口,身后拖着一个贴满了乐队贴纸的行李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乐队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耳朵上没打耳洞,但脖子上挂着一条皮绳,吊着一个银色拨片。
“可算找着了!”他的声音比正常人大了至少十个分贝,在房间里震出回音,“412是吧?我,柳司陌!搞乐队的!你们俩叫什么?”
凌书瀚被他的音量震得眨了一下眼:“凌书瀚。”
“牧羽秧。”牧羽秧靠在床架上,打量着这个新来的。
柳司陌。乐队。
能在第一次见面就用这么大嗓门自报家门的人,通常不是坏人。但这种人往往没有边界感,什么都往外说,什么也都不往心里去。
柳司陌选了靠门的上铺。
他铺床的速度快得惊人,三下五除二把被褥抖开铺平,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铺完之后他盘腿坐在床上,像一只刚刚占领了新树洞的松鼠,满意地环顾四周。
“你们饿不饿?我带了泡面。”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三桶泡面,一桶红烧牛肉,两桶酸菜,“我姑说了,来集训第一件事先贿赂室友。”
凌书瀚看着那三桶泡面,嘴角抽了一下:“你姑?”
“我姑是我经纪人。也是我姑。”柳司陌咧嘴一笑,“她以前带过一个男团,说选秀节目里最重要的不是舞台,是宿舍关系。室友是你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盟友。”
他说得随意,但牧羽秧听进去了。柳司陌的姑姑说得没错。在封闭集训里,室友是唯一能在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里说话的人。选错室友,三个月生不如死。选对室友,等于多了一条命。
“泡面改天再吃吧。”牧羽秧说,“马上要去开会了。”
第四个人迟迟没有出现。直到下午三点,节目组通知所有选手去会议室开集训说明会,那个上铺还是空的。牧羽秧看了一眼那个空床铺,在心里列了三种可能:一,有人退赛了;二,有选手延迟入营;三,节目组故意安排的。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会留意。空床铺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就意味着需要保持警觉。
集训说明会在b栋二楼的大会议室里举行。九十六个人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各种洗衣液的味道。节目组的总导演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简单直接地说了集训的规则——
封闭训练,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训练营。手机上交。每周日发放两个小时,用于与家人联系。集训期间,选手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准时开始体能训练。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是专业课程,下午两点到六点是分组排练,晚上七点到十点是自主练习时间。每周进行一次小考,小考成绩计入总分,末位淘汰机制从第三周开始启动。
说到末位淘汰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沉了一下。
牧羽秧坐在A班所在的前排区域,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像旁边的选手那样紧张得攥拳头,也没有偷偷在椅子上转笔。他只是听。每一个规则、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淘汰机制,都被他在脑海里整理成了一张清晰的时间表。
会议的最后,导演让所有选手把手机放在桌上的密封袋里,贴上编号,统一上交给节目组。牧羽秧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上锁之前,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最后一条微信消息。是牧羽臻发来的。
【哥:加油。别受伤。】
他把手机放进了密封袋。工作人员封口,贴上编号,收走。从这一刻开始,他和外界的联系,被压缩到了每周两个小时的通话。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食堂很大,能容纳一百多人同时用餐。牧羽秧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你怎么一个人吃?”柳司陌问。他的盘子里堆得冒尖,米饭上面压着一大块红烧肉,旁边挤着炒青菜和番茄炒蛋。
“习惯了。”牧羽秧说。
“你得改改。”柳司陌咬了一口肉,含含糊糊地说,“选秀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你要多交朋友,不然没人给你投票。”
牧羽秧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并不傻。他用大大咧咧的外壳包裹住了很多东西,包括对游戏规则的清醒认知。
“那你坐过来是为了拉票?”牧羽秧问。
柳司陌差点被红烧肉噎住:“不是!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挺孤单的!”他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汤,然后认真地说,“再说了,你吉他弹那么好,我还想找你交流一下。我们乐队以前……”
他话说到一半,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许今堂进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同公司的选手,有说有笑。他的出现像往水面投进了一颗石子,周围的选手纷纷抬头,有人打招呼,有人主动让位。许今堂一一回以微笑,那笑容的弧度和在舞台上一模一样。
柳司陌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牧羽秧,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吧,许今堂被分到405了,跟我们隔了三个门。”
“嗯。”
“而且我跟你说。”柳司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筷子在盘子里无意识地戳着一块番茄,“我来的那天在大厅遇到他了,他问我是不是跟你一个宿舍的。”
牧羽秧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啊。”柳司陌嚼着肉,一脸无辜,“然后他就说‘那你帮我多照顾他一下’。是不是挺会关心人的?”
牧羽秧没有说话。他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许今堂在打听他。入营第一天,九十六个选手,许今堂专门找了他的室友问话。不是巧合。沈问卿那个b不是白给的。许今堂大概已经把初舞台四A第一的那个原创选手当成了某种威胁。这种关注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会变成什么,牧羽秧很清楚。
“他开玩笑的吧。”牧羽秧对柳司陌笑了笑,语气轻巧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又不是小孩。”
柳司陌没有多想,又低头干饭去了。
许今堂……
看来还是得用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