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华抖着手,把那个本子捧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一页,她就僵住了。
上面是字。一行一行,写得工工整整。姓名,症状,时间,估损的寿数。密密麻麻,写了小半本。
“钱红梅,记性坏了大半年。”叶青禾站在床边,声音平平的,“她记不起她男人牺牲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李秀云,掉了小半年的头发,一抓一把。王芳,夜里盗汗,睡了半年像没睡。张桂芝,平白无故摔了三回,腿上现在还有疤。”
叶青禾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周小满,五年寿数。我,一年零三个月。”
“这些,你什么时候记的?”秦霜华的声音发飘。
“从你进院那天起。”叶青禾说,“我记了一本子。”
“我不是卫生员吗。人身上出了毛病,我就得记。以前我记不清为什么脱发,为什么记性坏,只知道病了就治。现在全对上了。都对在你身上。”
秦霜华捧着本子的手直抖。
“叶青禾,对不起。”她哭着往前凑,“你的名额是我害没的,我赔,我把我的寿数赔给你,我,”
“停。”
叶青禾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叶青禾,”
“你别碰我。”叶青禾说,“你的手,抽过小满的寿数。你没这个资格碰我。”
秦霜华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我把名额还你行不行?”她哑着嗓子说,“我去跟学校说,说名额是我冒的,我让他们把通知书还给你,”
“还不了。”
叶青禾的声音还是平的,可屋里静得能听见她每个字的尾音。
“名额的期限过了。我等着入学的那一年,过了。我一个人在卫生室里抄医书,等着下一年,也过了。你以为还一张纸,就能把我那几年还回来?”
“我……”
“你的对不起,换不回我浪费的时光。”叶青禾一字一字地说,“也补不回嫂子们忘掉的事。钱红梅她男人牺牲前说的话,这辈子就那一回,说完人就没了。你拿走就是拿走了,赔什么?赔钱?赔力气?她说不出那句话了,她男人带进土里了。”
秦霜华张着嘴,一个字吐不出来。
“你哭什么。”叶青禾说,“最该哭的没哭呢。”
“我……我不是人……”秦霜华又抬手要扇自己,被姜岁宁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打了。”姜岁宁把她按回床上,“打自己不算还债。你脸上多几个巴掌印,钱红梅的记性也回不来。”
“那……那怎么办?”秦霜华泪眼看过来,“你说,怎么办我都干。”
“我告诉你怎么办。”叶青禾把本子往她跟前一推,“系统是主谋。它已经砸了,账没砸完。刀是你递的,你的罪,跑不了。”
“法律判你的,你得坐。该几年是几年,一天不差。出来以后,系统抽走的这些寿数,你用下半辈子,一点点还给这个驻地。钱红梅记性不好,你帮她记事。李秀云家里的重活,你帮着干。小满的五年,你看着他长大,他有病有灾,你第一个到。”
“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死。”叶青禾说,“还到你自己都觉得够了,再还一年。”
秦霜华捧着本子,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
“我得还到什么时候……我一个……我一个废人……”
“你配说废人?”姜岁宁开口了,“小满五年的寿数,钱嫂半年的记性,青禾一年的命,你身上背着的,比这个院子里任何一个人都金贵。你死了容易,一了百了。可债还在,谁还?”
她顿了顿。
“所以你死不了。”
“什么?”
姜岁宁走上前,手掌覆在秦霜华的天灵盖上。没用力,就是轻轻按着。
“你身上还拴着一丝因果。商城抽你的那根线断了,可你欠这些人的,还拴着。”姜岁宁说,“我今日把它锁死在你命里。你真心赎罪,一天一天攒,山河就让你活,让你把日子还完。你敢跑,敢躲,敢再起歪心,”
“不敢!我不敢!”
“这山,一百多年了,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都多。”姜岁宁收回手,“你自己掂量。”
秦霜华趴在床上,朝着姜岁宁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你不配给我磕头。”姜岁宁往后让了一步,“要还,还给这院子里的人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秦霜华抱着那个本子,忽然抬头看叶青禾:“你……你后来还想考吗?大学。”
叶青禾看了她一眼。
“轮得着你问?”
“我就问问……你要是还想考……”
“我想。”
叶青禾说得干脆。
“书我一天没丢下。卫生室里没人,我就看医书。档案里我那年的成绩还在,我拿得出来。”她说,“高考恢复了,我就考。考上了,我就学医。你欠我的那一年,我自己挣回来,不用你还。”
“那……那你恨我吗?”
“恨。”叶青禾说,“我会恨你很久。但这不妨碍我去考试。我没工夫把日子全用来恨你,我的日子金贵,被你偷过一回,我知道了。”
她抱起桌上那卷病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秦霜华。”
“哎。”
“本子第一页,添一行字。”叶青禾说,“叶青禾,被夺大学名额一个。日期,你自己写。写清楚了,往后每天早上,念一遍。”
门关上了。
秦霜华捏着铅笔,手抖了半天,才在本子第一页,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一行字。
姜岁宁站在窗边,看着叶青禾抱着病历穿过院子,背影笔直。
好姑娘。
回来的路上,姜岁宁顺道去了趟家属院。钱红梅正在院里剁猪草,一见她就招手:“岁宁!听说了没?那姓秦的老妖婆,白头发,吓死个人!”
“钱嫂。”姜岁宁走过去,“往后她要是来给你干活,你别打她,也别骂她,活派给她就行。”
“啥?”钱红梅剁菜的手停了,“她还有脸进我家门?”
“她会来还债的。”姜岁宁说,“你记着,她干一天,你就收一天。她干得不好,你就来告诉我。”
“你这话说得……”钱红梅狐疑地看她,“你们是不是背着我们搞什么名堂呢?”
“搞着呢。”姜岁宁说,“你只管收着就行。”
回到家,日头刚过晌午。姜岁宁推开门,还没坐稳,院外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铁军连门都没敲,一头撞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
“嫂子!不好了!”
“铁军?慢点说。”
“矿区那边,出事了!”赵铁军扶着门框喘,“今天上午新打了探洞,好家伙,挖出来一个连成一片的巨大空洞!跟个大殿似的,空的一眼望不到边!团里都惊动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吓了一跳。”赵铁军摆手,“要紧的不是这个。上头听说了,高兴坏了,说是矿脉比预想的大十倍,要派新专家来,搞扩建!”
姜岁宁心里咯噔一下:“扩建?”
“对!还说是大规模机械化开采,头一步,就是要把那片空顶的危岩给炸了,爆破作业,申请都递上去了!”
姜岁宁腾地站了起来。
“不能炸!”
“啊?”赵铁军愣了,“为啥啊嫂子?那不就是个空山洞吗?”
“那个洞,不能炸。”姜岁宁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铁军,我去找陆长川。你先去团部,不管使什么办法,把爆破的申请给我压住,一天都行!”
“哦,哦!”赵铁军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嫂子,那洞里到底有啥啊?”
姜岁宁脚步没停。
“有东西。”她说,“有比矿金贵得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