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我?”陆长川皱着眉,“好好的,烧什么?”
“你先坐下。”姜岁宁指了指炕沿,“坐下听。”
“我不坐。有话站着说。”
“那你低头,我够不着你耳朵。”
陆长川被她拽着坐下了。姜岁宁往边上挪了挪,板板正正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个挨训的小兵似的。
“陆长川,我不是人。”
“废话,我媳妇当然不是一般人。”
“不是这个意思。”姜岁宁深吸一口气,“我是刚才那块界碑成的精。”
屋里一下静了。灯泡嗡嗡地响。
陆长川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你别这么看我,我慌。”姜岁宁咽了口唾沫,“我再说一遍啊。我,姜岁宁,本体是矿区那块青石界碑。碑底下睡了百十年,前一阵子醒了,借了这具身子。就这样。”
“完了?”
“没完。”姜岁宁把心一横,“要交代就交代全乎的。你听着,我给你一条一条数。”
她扳起手指头。
“第一条。我耳朵能听山河回声。山底下有啥动静,水走到哪儿,矿埋在哪儿,山自己会跟我说。顾技术员说我有天赋,什么天赋,我就是听见的。”
“第二条。钱红梅家那个木桩,我不是踹断的,是掰断的。我这手劲儿,掰个桩跟掰筷子似的。那天你看见了,你当我练过,我没练过,天生的。”
“第三条。找水那回,我说我梦见泉眼,瞎编的。山告诉我的。找矿也一样,矿在山里跟人揣了块烙铁似的,烫,我隔二里地都摸得着。”
“第四条。”
“等等。”陆长川抬手打断她,“矿里的裂缝,也是你?”
“是我。石头裂,我就能让它合上。那天怕塌方压着人,我给合上了。”
“你还能合石头?”
“石头的事,都归我管。”
陆长川揉了把脸:“第五条。”
“第五条。”姜岁宁声音低下去,“我跟你说秦霜华。”
“她怎么又绕上她了?”
“因为我不光能听山,我还能看人。”姜岁宁说,“秦霜华身上,拴着一根黑线。粗,冷,不是人间的东西。那线一头拴在她身上,另一头通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她那些本事,先知先觉,大把的票子物资,都是从那线上淌过来的。”
“什么线?”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东西吸血。”姜岁宁说,“叶青禾记的那些病症,脱发,失忆,人瘦得快,全是那线抽的。抽的是寿数,是记性,是这个院里活人的精气。秦霜华拿这些去换她的好处。”
“你早就看见了?”
“看见了。”姜岁宁低下头,“可我看不见那线的根在哪儿,我说出来你信不信另说,说了还打草惊蛇。我一直在等它露头。”
陆长川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还有没有?”
“还有最后一条。”姜岁宁把手指头攥紧了,“我刚才差点散架,你看见的。因为碑归位了,我的灵气该归位。是你喊我,是这个章,是嫂子的饺子小满的手,把我拴住的。往后我要是动用本事救人,就得耗灵气,耗狠了还得虚。这些,你都听着了。”
她说完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姜岁宁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白了。她一个能听百里山河的界碑,这会儿耳朵里就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跳越快。
“陆长川。”她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
“说我是个妖怪也行,骂我也行。”姜岁宁的声音发颤,“你要是觉得晦气,我们明天就去把章盖了取消。你要是害怕,就把我交上去。听说上头有研究这些的,切片,泡药水。我都认。是我先骗的你,登记的时候我就没说。”
“切片?”
“嗯。妖怪待遇。”
陆长川站起来了。
姜岁宁吓得一缩脖子。他个子太高,走过来,影子把整个灯都挡了,屋里黑了一半。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深得吓人,看不出喜怒。
姜岁宁把眼睛闭上了。
要烧就烧吧。
等了半天,脸上没等来火,等来一只手。
那只手捏住了她的脸颊,软乎乎的肉,往两边一扯。
“嘶,”
“石头精。”陆长川的声音从头顶上砸下来,“脸怎么是软的?”
姜岁宁睁开眼,脸还被扯着,说话都漏风:“呜,你捏疼我了。”
“石头能疼?”陆长川又捏了一把,“石头能哭?石头能吃三碗饭?石头能跟我领证?”
“呜呜你松手!”
“我问你话呢。”陆长川不松,反倒捏得更起劲了,“这里,”他手往她心口一点,“这里头,跳的是什么?”
“人心啊。”
“那就对了。”陆长川把手松了,“你是姜岁宁。你听了百年的山,可你现在住的是我陆家的房,吃的是嫂子包的饺子,盖的是国家的章。山里的东西,轮不着你回去。”
姜岁宁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你不怕我?”
“怕什么?”
“怕我是妖怪啊!书上都说,妖怪要吸人阳气的!”
陆长川哼了一声:“我阳气多,随你吸。”
“你!”姜岁宁噎住了,“我是说正经的!你就不问我为什么骗你?不生气?”
“生气。”陆长川坐回她旁边,“气你不早说。”
“啊?”
“我媳妇是块碑,是山神,是土地爷,我都认。”陆长川看着她,“我早知道你不是寻常姑娘。寻常姑娘踹不断木桩,寻常姑娘夜里上山不点灯,寻常姑娘找我结婚,张嘴就是管饭管住不要彩礼。我就想知道个底。现在你给我了。”
“你不觉得亏?”
“亏什么?”陆长川说,“我娶了个能保一方水土的,血赚。”
姜岁宁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热了。
“别哭啊。”陆长川慌了,“刚说完不能哭。”
“我没哭。”姜岁宁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就是这口气,憋了小半年了。憋得我石头缝都疼。”
“现在不憋了。”
“不憋了。”
“那就好。”陆长川把灯拧亮了些,“从头说。你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姜岁宁坐直了,有得聊了:“第一件事,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