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本本贴在姜岁宁额头上,还带着陆长川手心的温度。
奇迹发生了。
她那只透得能看见碑座石纹的手指头,正一点一点往回凝实。
“有了!”姜岁宁眼睛一亮,“陆长川,有了!它认这个章!”
“认了就好!”陆长川把结婚证翻过来,国徽那面朝上,重新贴回她额头,“多贴会儿!贴到天亮!”
“这玩意儿不是膏药。”
“管用就是膏药!”陆长川膝盖一弯,跪坐在炕沿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老实待着,别乱动,一动我就心慌。”
“我没动啊。”
“你眨眼我也心慌。”
姜岁宁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灯。”
“你就是灯。”陆长川盯着她,眼眶红得吓人,“灯灭了,我这屋就黑了。”
姜岁宁不吭声了。
头顶上那个章,烫烫的,像一只手,一只很大很稳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地底下那股子拽她的劲儿,还在,可就是拽不动了。
“陆长川。”
“嗯。”
“地底下还在喊我。”
“喊也不给!”陆长川斩钉截铁,“喊破天也不给!有本事让它来找我谈!”
姜岁宁噗一声笑出来:“你跟谁谈?跟山谈?”
“山是国家的,我也是国家的。”陆长川梗着脖子,“平级!”
“你这什么歪理。”
“歪理保命。”
正说着,院门外闹哄哄的。
“岁宁!岁宁在家不?”是罗桂香的大嗓门,“长晌午就没见着人,可急死嫂子了!”
陆长川要起身去挡门,姜岁宁一把拽住他袖子:“别拦,是嫂子。”
门砰一下被推开。罗桂香端着一盆饺子进来,后头还跟着周小满,书包都没摘,一路小跑扑到炕边。
“婶婶!”
“岁宁啊!”罗桂香把盆往桌上一墩,也不管屋里什么情况,拉过姜岁宁的手就拍,“你个死丫头,上山也不说一声!铁军说你病了,快,躺下,嫂子给你包了肉饺子,刚捏的,皮儿上还带着手印呢!”
姜岁宁鼻子一酸。
怪了。
罗桂香这双手糙得跟砂纸似的,拍在她手背上,却热得烫人。
“嫂子,我没病。”
“没病你脸这么白?”罗桂香伸手就摸她额头,“哎哟,长川你咋当的男人,媳妇都凉了!”
“她没凉!”陆长川急了。
“没凉你脸咋也这么白?”罗桂香反过来瞪他,“行了,都别杵着,我去烧水,饺子下锅,一家人吃口热的!”
周小满爬上炕,把书包一放,凑到姜岁宁跟前,仰着脸看她。
“婶婶。”
“哎。”
“你的手怎么透光了?”
姜岁宁一僵。陆长川也僵了。
“我不怕。”周小满说得特别平静,“就是问问。”
“小满,”姜岁宁不知道怎么开口。
“婶婶,你听着。”周小满忽然抓住她那只手,两只小手捧着,捧得特别用力,“你昨天给我爸找回来的,对不对?碑底下那动静,你听见的,是不是?”
“……是。”
“那你就不能走。”周小满说,一字一字的,“我爸的碑是你立起来的。我背了十年的名,是你给我洗掉的。你走了,我清明上坟,跟谁说话去?”
姜岁宁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还有。”周小满掰着手指头,“你给我留过糖。你帮钱婶找过丢失的粮票。你夜里守着矿上那口井。这些我都记着呢,一笔一笔,我全记着呢。你想走,先问问我记不记得答应。”
“小满……”
“叫婶婶!”
“婶婶!”周小满喊得又响又冲,喊完自己眼圈也红了,“你不能走。”
厨房里水开了,罗桂香端着第一碗饺子进来,热气糊了她一脸:“喊什么呢这是?大晚上的,喊魂啊?”
她把碗塞进姜岁宁手里。
“吃。”
“嫂子,我——”
“吃!”罗桂香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自作主张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直接送到姜岁宁嘴边,“烫,小心。张嘴。”
姜岁宁张了嘴。
饺子进了口。肉馅的,油汪汪的,烫得她直哈气。
“好吃不?”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罗桂香又夹一个,“你打小没了娘,一个人在外头,亏嘴。往后啊,想吃啥跟嫂子说,嫂子给你包。立冬包酸菜的,过年包韭菜的,你要是爱吃,嫂子天天给你换馅儿。”
姜岁宁嚼着饺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进碗里。
“哭啥呀这是。”罗桂香拿手背给她擦脸,动作笨拙,“吃个饺子还能吃哭了,多大点事儿。”
可她自己说着说着,声音也哑了。
“岁宁,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罗桂香握住她的手,“你打从进这个家属院,谁看你笑话,谁背后嚼舌根,嫂子都知道。可嫂子也看着呢,看着你帮这个,看着你护那个。这个院里的人,一个一个,谁没受过你的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院子,得塌一半。”
“嫂子……”
“所以你不许走。”罗桂香说得斩钉截铁,“不是商量,是不许。”
就在这时候,姜岁宁感觉到了。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体里涌。
不是山河灵气。山河灵气是冷的,是远的,是地底下喊她的。这股不一样。这股是饺子的热气,是罗桂香手上的茧,是周小满捧着她手心的温度,是这个家属院里,一盏一盏亮着的灯。
灶膛的火,炕上的热,隔壁传来的收音机声,谁家孩子背课文的声音,全都是。
滚烫的,活的,人间的。
结婚证上的国徽,在她额头烫得发亮,像一把锁。咔哒一声,死死把她锁在了“姜岁宁”这三个字里,锁在了一个人的壳子里。
微光一闪。
她低头。
手,实打实的手。攥个拳,骨头咯吱响。捏一捏脸蛋,软的,肉乎的。
“实了!”她蹦起来,一把抓住陆长川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按,“你掐!你使劲掐!”
陆长川掐了一把。
掐完愣住了,再掐一把。
“疼不疼?”
“疼!”姜岁宁龇牙咧嘴,“疼就对了!是肉了!”
陆长川长长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口出到底,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栽炕上。
罗桂香看得莫名其妙:“你们俩这是演的哪出?”
“嫂子,”陆长川缓过来,破天荒地咧开嘴笑了,笑得跟个二百五似的,“没事了。天大的事,没事了。”
“神经病。”罗桂香嘟囔一句,起身收拾碗筷,“行了,没事就好。小满,走,婶儿送你回去,让你婶子他们两口子待着吧。”
周小满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婶婶。”
“哎。”
“明天我还来。”
“来。”姜岁宁冲他挥手,“婶婶给你包饺子。”
门关上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灯泡昏黄的光照着桌上那本红皮结婚证。
陆长川坐在炕沿上,抬手抹了把脸。他这双手,稳得能拆枪擦炮,这会儿抖得端不住一盏灯。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从下午到现在,一根白丝都没合过。
姜岁宁看着看着,心口那儿又开始发酸。又是那股新鲜的酸。
“陆长川。”
“嗯。”
“你过来。”
陆长川挪过去,坐在她旁边。
姜岁宁深吸一口气,鼓起了天大的勇气。
“陆长川,既然没死成,那我得跟你交代个底。”
“什么底?”
“我这个人,不能光让你当个媳妇供着。”姜岁宁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瞒了你一桩大事。今晚得说清楚。你听完,骂我也行,烧我也行,但你得听完。”
陆长川眉头一皱:“烧你?”
“对。”姜岁宁点头,点得很认真,“可能得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