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
陆长川拉了根凳子抵住门把,回身就下了命令:“顾闻舟,十年前所有测绘记录,全给我搬出来。一年一年的翻,一页都不许漏。”
“连长,十来箱呢,翻到天黑也翻不完。”
“那就别歇。”
“收到。”
顾闻舟撸起袖子,一箱一箱往桌上倒。牛皮纸档案哗啦啦堆成三座小山。
姜岁宁也没闲着,捧着那块还在发热的碎石,沿着图纸一排排看过去。
“这堆是七几年的。”顾闻舟抽出一卷,“这堆是八零年上下的,最里头那摞是八四年到八五年,界碑巡检记录应该就埋在里头。”
“八五年。”陆长川接过来,“杜绍安八六年退休,他最后经手的,就是这批。”
“嘿,你还记着这个。”
“他跟这批资料一起消失的手笔,我记得。”
门忽然被敲响了。
“连长,连长,开开门,是我!”
陆长川把门开了条缝。周小满端着一个大饭盒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
“妇女主任说你们仨从晌午就锁屋里了,饭都没吃,让我送来。”
“进来。”陆长川接过饭盒,“放桌上。放下就走,这屋现在不让人待。”
“为啥不让?”
“公事。”
周小满不肯走,饭盒往桌上一搁,眼睛一扫,扫见摊开的那张旧地图了。
他一下子钉在原地。
“咋了?”顾闻舟问。
“这图。”周小满伸出手,又不敢碰,手指头悬在半空,“这是我爸画的。”
屋里三个人都没吭声。
“你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周小满的声音有点抖,“这个‘界’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我爸写字,最后一笔全都往上挑。我妈说我爸写字跟要飞一样。”
他忽然弯下腰,脸凑得极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右下角,眼泪啪嗒一下掉在图纸上。
“这有落款。周建业,一九八五年六月。”
“小满。”姜岁宁拉住他的手。
“我婶儿。”周小满抹了把脸,“我爸牺牲前那年夏天,回来过一趟,说去护一块碑,说护完回来给我带军用水壶。他就带回来半截。”
“我知道。”姜岁宁说,“你先坐。今天翻的就是你爸的事。”
“翻我爸的事干啥?”
“因为这块碑。”陆长川把那张刮改过的坐标图拍在桌上,“你爸护的碑,出问题了。”
顾闻舟已经把新旧两张图并排铺开了。
他手里攥着比例尺,量了一遍,又量了一遍,嘴里念念叨叨:“不对,不对啊,我算错了?”
“算错啥了?”
顾闻舟没抬头,重新量第三遍。量完,他慢慢直起腰,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连长,你过来。”
“说。”
“原始测绘记录上,中界三号界碑立在这个坐标。”顾闻舟手指点着旧图,“现在矿区地底下埋着的那块,就是我们今天看见它钻下去的那个点。”
“这不是对上了吗?”
“对上了个鬼!”顾闻舟嗓子都变了调,“连长,你顺着这个点往外画线!如果按碑现在埋的位置重画国境线,你画画看!”
陆长川抓过铅笔,沿着坐标拉线。
线画出来,屋里静了。
边界线往里缩了一截。
“缩了多少?”姜岁宁问。
“五公里。”顾闻舟声音发干,“往里缩了整整五公里。连长,这五公里的地界里头,包着啥?”
陆长川的铅笔尖,重重戳在现在这座矿区上。
纸都戳破了一个洞。
“包着富矿。”陆长川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品位最高的那条矿脉,全在这五公里里头。”
“我的娘……”顾闻舟一屁股坐凳子上,“十年前,有人把界碑挖了,往里挪了五公里,把一片国土连着矿,从图上划给了境外?”
“对。”
“这不是偷图的事了!这是卖国!”
“所以十年前,护送界碑的人,得死。”陆长川一字一字地说,“知情人,也得死。”
周小满猛地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小满。”
“我叔,你再给我说一遍!”周小满冲到桌前,两只手死死撑着桌沿,“我爸妈,两口子,都折在这上头了?我爸妈不是意外?不是失职?”
“档案上写的是护送途中遭遇山洪,测绘资料遗失,界碑去向不明,责任人周建业负主要责任。”顾闻舟念了一句,念不下去,“小满,这是当年定性的原话。”
“负主要责任?”周小满拳头砸在桌上,饭盒都跳起来了,“我爸拿着命护资料!我妈守了十年寡,我背着‘失职家属’的名声长了十年!现在你们跟我说,我爸是被人害的,碑是被人挪的?!”
“是。”陆长川看着他,“所以我们要翻这个案。翻不了,我把这句责任背到你坟前去。”
屋里没人说话。周小满胸口一起一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饭盒盖上。
姜岁宁蹲下去,仰头看他。
“小满,别哭。碑在底下等你爸的清白,等了十年了。”
“婶儿。”
“它疼,你爸也疼。”姜岁宁说,“但是快了。”
陆长川这时候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借阅记录。”陆长川从档案堆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原始地质图十年前被人借出去过。借阅登记上写着,八五年七月十二日,原始图一卷,借出。”
“签字呢?”顾闻舟凑过来。
“签了。”陆长川把册子摊开,指着那一栏。
那一栏被撕了。
撕得很仔细,就撕掉名字那一截,边上的日期栏、数量栏,整整齐齐全在。
“撕名字?”顾闻舟凑得极近,“这谁干的?借个图还怕人知道?”
“怕人知道,才撕。”陆长川指腹摩挲着毛边,“这页撕掉的人,就是挪碑的人。”
“能查吗?”
“纸能查,笔迹能查,当时档案室谁值班也能查。”陆长川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但是先不查。”
“为啥先不查?”顾闻舟急了,“连长,线索就在眼皮子底下!”
“查这个人,得惊动档案口。”陆长川看着他,“档案口现在归谁管,你忘了?”
顾闻舟张着嘴,愣了两秒。
“杜明远。”
“他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陆长川说,“查快了,打草惊蛇,这条线就断了。”
周小满忽然抓住姜岁宁的手。
姜岁宁低头,指尖碰到他脖子上挂着的半截军用水壶。壶身坑坑洼洼,断口都磨圆了。
她手一顿。
这壶上有味儿。有血味儿,有雪味儿,有火药味儿。很老,压得很深,可她听得见。
“婶儿?你咋了?”周小满问。
“小满。”姜岁宁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这壶,你爸贴身用的?”
“贴身。出事那天就带着,找回来就剩这半截。”
“好。”姜岁宁站起来,看着陆长川,“陆长川,我去一趟。”
“去哪儿?”
“小满,带我去你爸当年的出事地点。”她握紧那半截水壶,“我能听见,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开的枪,谁逼的你爸,一个字都跑不了。”
周小满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往门口冲了。
“我这就带路!现在就去!”
“站住。”陆长川一把薅住他后领,转头对姜岁宁,“天黑前到不了,备装,明早出发。铁军带一个班,仪器带两套。”
“连长,那借阅记录……”
“压着。”陆长川把档案室钥匙揣进兜里,“先听死人说话,再查活人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