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家属院就炸了。
刘春杏抱着闺女坐在院子当中,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红布兜!真是我的红布兜!丫头出生那天我缝的,缝到鸡叫!我咋能忘呢!我亲闺女出生,我脑子里空的!前几天我翻箱倒柜找这布兜,我还以为是我记岔了,我还骂自己丢魂了呢!”
她闺女被哭得直蹬腿,哇一声也哭了。娘俩抱一块儿,哭成一团。
隔壁门开了。钱红梅端着盆出来,盆一撂,冲过来。
“春杏你别哭,你先说,你是昨儿夜里想起来的?”
“就后半夜!躺床上,忽然哗一下全回来了!铁柱他叔,不对,我娘家爹背着我去的卫生院,我难产差点没挺过来,我娘在门口哭,全回来了!”刘春杏抹着泪,“红梅你咋了?你脸色也不对。”
钱红梅嘴唇哆嗦。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跟铁军定情那回。他送我到河沿,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的顶针,说手绢是他娘留的。我还笑话他抠。我想起来了!我这两天还寻思,我跟铁军咋处上的呢,脑子里跟断片似的!我拿自己男人当外人看了两天!”
“我的娘。”刘春杏瞪着她,“你也有丢的?”
“丢的多了!”罗桂香大步进来,嗓门震天,“都别嚎了,都过来,我挨个问!”
院里呼啦啦围上来七八个嫂子。
“张嫂,你呢?”
“我婆婆的忌日!”张嫂急得直拍腿,“我一直记的是八月十五,昨儿夜里想起来,明明是九月初九!我两年都烧错日子了!我婆婆要托梦非捶我不可!”
“李家的?”
“我娘家侄子的名儿!我居然想不起来我亲侄子叫啥!我还当我是累糊涂了!”
“我闺女学走路那天!”
“我家老二掉水沟里那回!”
“我陪嫁那对银镯子搁哪儿了!我找了一个月!”
一个个跟报菜名似的,越说越激动。罗桂香听完了,一屁股坐台阶上,缓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
“桂香姐你说!”
“你们都想想,”罗桂香站起来,手指头挨个点过去,“你们丢记性之前,是不是都收过秦霜华的东西?”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刘春杏愣住,“她送过丫头一包桃酥。”
“她送我一双棉手套。”张嫂说。
“她给了我一截红头绳,说是给闺女扎辫子吉利。”另一个嫂子声音都变了。
“我就说!”罗桂香一嗓子炸开,“收了东西就丢记性!收一回丢一样!春杏你收桃酥,丢的是丫头出生的事!张嫂你收手套,丢的是你婆婆的忌日!这不是巧了,这是她使的坏!那女人给东西不是白给的,是拿东西换你们脑子里的福气呢!”
“好个活菩萨!”钱红梅气得直跺脚,“我还逢人就说她好!我瞎了眼!”
“砸了!”罗桂香一挥手,“她送的玩意儿,一样不留!全给我扔出来!”
刘春杏第一个冲回家,把那包没吃完的桃酥摔在院里,油纸包摔开,桃酥滚了一地。张嫂把棉手套踩了两脚。红头绳、肥皂、花手绢,一样一样全扔出来,堆在院子当中,跟摆摊似的。
“烧了它!”钱红梅抄起火钩子,“看着膈应!”
“别烧院里,去煤棚。”罗桂香说。
一群嫂子押着那些东西往煤棚走,跟押犯人一样,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
姜岁宁靠在自家门框上,看着这一出,嘴角翘着。她脸色还有点白,昨晚那一仗耗得狠,人是缓过来了,底子还虚。
陆长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碗,两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冒着热气。
“喝。”他把碗塞她手里,转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
“都听着!”
院里一下静了。连长说话,谁敢不听。
“昨天夜里的事,我知道你们一脑袋问号。我不解释,解释了你们也听不懂。”陆长川扫了一圈,“我就说一句。往后再有人无缘无故给你们送东西,送得越热心,你们越长点心。拿来路不明的东西,就得丢东西。丢记性是轻的。”
“连长,那昨夜那光点是啥啊?”有嫂子小声问。
“你媳妇丢的镯子咋找回来的,就咋回事。”陆长川说,“问多了丢福气。”
“懂了懂了!”刘春杏抢着喊,“是我们家岁宁!肯定是岁宁!”
“就是岁宁!”钱红梅跟着喊,“我说呢,那女人见了岁宁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岁宁,婶子给你作揖了!”
“哎别别别。”姜岁宁端着碗往后躲,“蛋要凉了,长川,蛋要凉了。”
“都散了散了!”罗桂香把人轰开,“该做饭做饭!岁宁是咱们团长的家属,护着她是应该的!以后谁再背地里编排岁宁,别怪我不给面子!”
姜岁宁捧着碗小口喝糖水,荷包蛋烫,她吹了吹。
“长川。”她小声说,“还有一样东西没回家呢。”
“啥?”
“有段记忆,不是咱们院的。”姜岁宁眼睛望着院墙外头,“它飞远了,往邮局那个方向去了。”
“邮局?”陆长川皱眉,“邮局谁啊?”
“送信的老吴头。”姜岁宁喝完最后一口,“今晚他该睡不着了。”
陆长川还没接话,院门口忽然一阵乱脚步。叶青禾冲进来了,头发跑散了,眼眶通红,手里死死攥着一份报纸,指尖抖得厉害。
“青禾?”罗桂香迎上去,“大清早的你这是咋了?”
叶青禾张了张嘴,嗓子哑的。
“骗子。”她一字一字地说,“她不仅偷记忆。”
她把报纸举起来,手抖得纸哗哗响。
“她还偷了我的人生!”
(第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