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团部审查室。
秦霜华被带进来的时候,人不像是昨天那样抖了。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没等别人开口,自己先说了话。
“我想通了。昨天的话,我重新说。”
陆长川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笔,没抬头。“说。”
“东西是马会计给我的。”秦霜华说,“药水、布条、那份档案,全是他塞给我的。他跟我说,让我找个合适的机会交上去,说这是立功的机会。我就是个被利用的,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纸是假的!”
屋里静了一下。
韩山河坐在边上,端着茶缸,慢悠悠吹了口气。“马会计?”
“对,就是他。”秦霜华答得飞快,“他管后勤,什么材料搞不到?他跟陆家有仇,想栽赃陆连长的父亲,就找上我了。我一个搞文艺的,哪懂这些。”
“秦同志。”陆长川放下笔,“我问你几个时间。”
“你问。”
“马会计什么时候被控制的?”
“半个月前。”
“那份档案什么时候送到团部的?”
秦霜华顿了顿。“五天前。”
“五天前。”陆长川重复了一遍,“马会计被控制半个月。他被控制的第十天,档案才出现。他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他……他被控制之前,早就交给我了!”秦霜华声音抬起来,“他提前放我这儿的!我替他存着!”
“存了半个月,一天不少,一天不多,偏偏赶在旧案重启之后送来?”陆长川看着她,“你上回说是过路人托你转交,这回说是马会计。秦同志,你到底是替谁传话?”
“我上回是害怕!我不敢说是马会计!”
“为什么不敢?”
“因为……”秦霜华的舌头绕了一下,“因为他吓唬过我!他说我要是把他供出来,他不会放过我!”
“他现在戴着看守,隔着两道门。”赵铁军在一旁嗤了一声,“他怎么不放过你?”
秦霜华噎住了。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做记录的杜明远抬起头。他合上本子,声音不高。
“秦同志,我说一句不好听的。”
“你说。”
“你挑马会计,是挑对了人。”杜明远看着她,“他被审查,见不了人,说不了话。你把东西全推给他,他没法反驳。一个没法开口的人,是最好用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利用死无对证。”杜明远一字一字地说,“药水瓶子在你床底下,没有灰,布条没干透,是最近几天的事。马会计半个月前就进不去了。他就算想栽赃你,也得先从看守所里飞出来。”
“你们……”秦霜华的脸涨红了,“你们早定好了我有罪,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不是定好你有罪。”陆长川说,“是你每说一句,就多一个窟窿。过路人,马会计,下回是谁?”
“没有下回!”秦霜华猛地站起来,“东西是马会计的!案子是马会计的!药水也是马会计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傻子,被人当枪使!”
“你不知道?”陆长川也站起来了,“那你告诉我,秦霜华,那份假档案上写的是谁?”
秦霜华的呼吸停了半拍。
“写的是陆建河。是我父亲。”陆长川一步一步逼近,“马会计跟你无冤无仇,他要栽赃,栽的是我父亲。你说他利用你,让你交上去。好,那你交的时候,看没看内容?”
“我……我看了也没用,我一个外行,”
“你看得懂。”姜岁宁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姜岁宁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
“你交档案那天,手是抖的。”姜岁宁看着她,“真不知情的人,手不抖。你知道那上头写的是谁,你知道这东西能把陆家拖进泥里。你不但看了,你还盼着它有用。”
“我没有!”
“周小满的爹,十年前死在那条运输线上。”姜岁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拿一份假材料,往死人身上泼脏水,往活人身上栽赃。秦霜华,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你少教育我!”秦霜华彻底炸了,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什么也不顾了,“你以为陆家干净?周建业的死本来就和陆家有关!十年前要不是陆家的人,”
门外传来一声响。
是板凳倒地的声音。
周小满站在门外,两个战士都没拦住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小满。”姜岁宁几步走到门口,张开手臂,挡在他和审查室之间。
“她说……她说……”周小满的声音碎了,“婶婶,她说我爹的死和陆家有关……是真的吗?”
“不是。”
“可她凭什么这么说!她要是不知道,”
“她知道的不干净,人就不干净。”姜岁宁按住他的肩,转过身,看向审查室里的秦霜华。她的声音很冷,一字一字。
“你拿死人挡刀,连死人都不会答应。”
秦霜华僵在原地,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
“我,我胡说的。”她慌了,“我不知道,我就是急了,我……”
“你急了就什么都说。”陆长川走到她面前,“好。那你接着说。周建业的死和陆家有什么关系?你说。”
“我没有说,我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说了。”周小满挣着要进来,被姜岁宁的手臂挡住,“你再说一遍!你有胆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
“不对。”陆长川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不敢说。你是不能说。上回药水的来源,你不肯说。现在案子的事,你说了一半就咬死不说了。秦霜华,谁不许你说?”
“没有人!”
“那好。”陆长川放缓了声音,“周建业出发前一天,七零三改成七一一,他写过报告。你知道报告送到谁手里了吗?”
“我说了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周建业的死和陆家有关?”陆长川忽然反问,“这份假档案上,可没写这一句。”
秦霜华的嘴张着,卡住了。
她低头,又抬头,眼神乱得厉害。“我听人说的,有人告诉我,”
“谁?”
“是……是……”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像是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是,”她的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头。整个人从板凳上歪下去,蜷成一团,指甲抠进头皮里。
“秦霜华?”杜明远站起来。
“别说了……”她声音发颤,牙齿咬得咯咯响,“别说了别说了……”
“叫叶青禾来!”韩山河喊。
叶青禾跑进来的时候,秦霜华还在抖。等她终于松开手,抬起头,满脸是汗,眼神却是空的。
“刚才……我问什么了?”她哑着嗓子问。
没人出声。
“你们刚才问我什么?”秦霜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我不是刚进来吗?你们问的什么来着?”
姜岁宁站在她面前,慢慢开口。
“你刚才要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秦霜华茫然地摇头,“我谁的名字都没说。我不记得了。”
姜岁宁转向陆长川,声音压得很低。
“长川。”
“嗯。”
“她不是不想说。”姜岁宁看着秦霜华那双空掉的眼睛,“有什么东西,把那句话,从她脑子里拿走了。”(第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