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的灯泡底下,叶青禾用镊子夹起一片纸屑,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怎么了?”赵铁军问。
“有味。”
“纸还能没味?”
“不是纸味。”叶青禾把纸屑放下,又拿起一片,闻完,脸色变了,“是药味。很淡,但不正常。”
姜岁宁凑过来:“什么药?”
“我说不上名。”叶青禾把纸屑搁在白瓷盘里,“你们看这纸,黄得均匀,边角毛得也均匀。自然放的旧纸,受潮是受潮,见光是见光,颜色不匀。这纸的颜色,像泡出来的。”
杜明远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拿药水泡纸,把它做旧?”
“我只能说到做旧。”叶青禾说,“别的得对比。你们等我一下。”
她转身进了里间,翻了半天药柜,拿出两个玻璃瓶,又找了块干净布条,剪成小片,分别浸进两种药水里,捞出来晾在铁丝架上。
“干什么呢这是?”赵铁军看不懂。
“试。”叶青禾说,“一种高锰酸钾兑水,一种茶水兑碘酒,都是老办法做旧纸的路子。晾干了,拿来跟纸屑比味。”
半个钟头后,三样东西摆在一块儿。叶青禾一个一个闻,闻到最后,摇了头。
“都不像。”
“不像?”赵铁军急了,“那纸上的药味到底是哪来的?”
“不知道。”叶青禾说,“我只知道,这药水我没见过,药柜里配不出,民间土法子也不是这个味。做旧做到这个份上,这手艺不像是我们这个年头该有的。”
屋里静了一下。
团部审查室里,秦霜华坐在板凳上,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叫我来还有什么说的?纸的事你们都查完了,我等着走程序就是。”
“先回答一个问题。”叶青禾把白瓷盘放到她面前,“这纸上的药味,你闻闻,熟不熟?”
“我一个搞文艺的,闻药干什么?”
“那就换个人闻。”姜岁宁开口,“我去过你宿舍门口。”
秦霜华的脊背直了一下。
“你宿舍里堆着的药片包装,那种味,跟这纸上的一模一样。”姜岁宁说。
“你胡说!我宿舍的药是治失眠的!安眠药就是那个味!”
“安眠药我天天碰。”叶青禾把一张对比纸推过去,“这是我今早从卫生所库房里找出来的安眠药片,闻着是什么味,你比我清楚。你宿舍那包装上沾的,不是安眠药。”
秦霜华盯着那张纸,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叶卫生员说,这药水做旧的手艺,不像是今年的东西。”陆长川慢慢开口,“秦同志,你上回说,你是传话的。传话的人,连纸上的药味都沾在袖口上,这话说得通吗?”
“袖口?”秦霜华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我进来就说想说了。”姜岁宁看着她,“你右边袖口,那股味,跟这盘纸屑一个样。洗过一次,没洗净。”
“这不可能……”秦霜华的声音变了调。
“搜宿舍。”陆长川转头,“赵铁军,带人去。”
“你们不能搜!”秦霜华一下站起来,“宿舍是我私人住的地方!没有手续凭什么进!”
“伪造部队档案,手续够不够?”陆长川说,“坐下。”
秦霜华僵在原地。姜岁宁走过去,声音不高:“坐下吧。搜是早晚的事,你坐着搜,体面点。”
秦霜华腿一软,坐回去了。
赵铁军去得快,回来得也快。进审查室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摊开。
一块灰黑色的布条,边角发硬,颜色发乌。一只小玻璃瓶,瓶底剩着一点黄褐色的水。还有几张撕碎的药片包装纸。
“床板底下挖出来的。”赵铁军说,“布条包过纸,纸是黄的。瓶里的水,叶卫生员刚闻了,跟纸屑上的味对上了。包装纸上的药末,也一个味。”
叶青禾拿起布条闻了闻,点头:“就是它。泡纸,晾干,再压平。布条是擦药水用的。”
“秦霜华。”陆长川看着她,“东西在人床上底下,药味在你袖口上,纸是你仓库的,字是你裁的。你现在说,你不是做这份档案的人?”
“东西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放的?”
“马会计!”秦霜华脱口而出,“是马会计!他让我把东西交上去的!药水也是他的,布条也是他的,全是他塞给我的!”
“马会计被审查半个月了。”杜明远说,“他进不了你们宿舍。”
“他早就……早就把东西藏我那儿的!”
“做旧做一份档案,泡纸,晾纸,压平,前后得折腾好几天。”叶青禾说,“药水瓶子上没有灰,布条是湿的还没干透。这是最近几天的事。半个月前的东西,能新成这样?”
秦霜华的嘴张着,半天,声音尖起来:“你们就是想给我定罪!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
“那你回答最后一个问题。”陆长川说,“药水是哪来的?市面上没有,药柜里配不出,叶卫生员见都没见过。这东西,哪来的?”
秦霜华闭上了嘴。
“说。”
“我说了你们也不信。”
“你不代表你说了也没用,你不说是你自己堵自己的路。”陆长川说,“来源不说清楚,你现在就得跟我走。”
“我不说。”秦霜华低着头,“反正你们已经定了我的罪,说什么都一样。”
“带走。”陆长川说。
两个战士进来,把秦霜华架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姜岁宁,眼神很怪,像有话要说,又像怕什么。
就在这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姜岁宁看见了。秦霜华的耳朵动了动,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汗,架着她的战士都愣了。
“她怎么了?”赵铁军问。
“我不知道,她自己抖的!”战士说,“没人碰她!”
秦霜华咬着牙,牙关咯咯响,嘴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别说了……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姜岁宁追问。
秦霜华猛地抬眼看她。那眼神不是恨,是怕。是当着所有人,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掐住脖子的怕。
“她的身后。”姜岁宁对陆长川低声说,“那条黑线,在收紧。”
人被带走了。审查室里安静下来。
叶青禾把白瓷盘收起来,忽然说了一句:“陆连长,那药水,我留了样。这东西要是真不是咱们这个年头能配出来的,那配它的人,本事就不在地面上。”
陆长川看了一眼那瓶子,没接话。
姜岁宁站在门口,看着秦霜华被带远的方向,慢慢说:“长川,她不是不想说。”
“嗯?”
“她是不能说。”姜岁宁收回目光,“有什么东西,不许她说。”
(第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