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姜岁宁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陆长川的手,还虚虚拢着她的手指。她轻轻动了一下,陆长川立刻惊醒,人一下子直起来。
“醒了?哪里不舒服?热不热?”
他伸手就往她额头上探。
“我不热。”
“头晕不晕?”
“不晕。”
“想吐吗?”
“不吐。”姜岁宁看着他,“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陆长川把手收回去,重新板起脸:“睡觉谁不红眼。”
“骗人。”姜岁宁说,“你一宿没睡。”
“守着伤员是应该的。”
“小李守了吗?老吴守了吗?就守我一个。”
陆长川不吭声了。
帘子一掀,叶青禾背着药箱进来:“嫂子醒了?来,我先看看伤口。”
她小心拆开绷带,看了一会儿,眉头松开了。
“没伤着骨头,就是口子深,养着就行。就是这脸色,失血加上耗得厉害,得好好补。”
“我能起来吗?”姜岁宁问。
“躺三天。”
“三天?”
“三天。”叶青禾一边缠绷带一边说,“嫂子,你别拿自己当铁打的。头一回见谁流那么多血脸上还这么平静的。”
“我是真没事。”
“躺三天。”门口传来一声,陆长川站在那儿,就俩字,没商量。
叶青禾收拾药箱出去了,临走冲姜岁宁挤了挤眼。
屋里就剩两个人。火盆烧得旺,姜岁宁盯着陆长川看。
“你看我干什么?”
“问你个事。”
“问。”
“我受伤,你为什么手抖?”
陆长川的手顿住了。
“昨天缠绷带,你手在抖。”姜岁宁说,“打雪崩你不抖,扒雪救人你不抖,就我受伤,你抖了。”
陆长川沉默了很久。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因为我怕接不住你。”
姜岁宁愣住了。
“那块石头下来的时候,我在洞口外头。”陆长川的声音很低,“我看着它冲你砸下去,我腿在动,人像陷在雪里。岁宁,我当了八年兵,什么场面都见过,我没那么怕过。”
“我不是石头摔一下就……”
“你在我眼里不是石头。”
姜岁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她忽然明白过来,她倒下的那一瞬间,这个男人怕的不是任务失败,不是救援中断。
是怕她没了。
“我不懂你们人的这些。”姜岁宁说,“我不觉得疼,我睡一觉就好,我一直觉得这不算什么。”
“我知道。”
“但是你难受。”
“我难受。”
姜岁宁伸出手,把陆长川的脖子勾过来,抱住了他。动作不熟练,硬邦邦的,跟抱一块石头似的。
陆长川整个人僵住了。
“我保证。”她在他耳边说,“以后救人之前,我先想一想,我能不能回来。”
“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回来找你,再来得及。”
陆长川的胳膊收紧了,把她整个箍在怀里:“这话你自己说的。你敢食言,我翻遍整座山把你找回来算账。”
“翻山多累。”
“累我也翻。”
两个人抱了半天,姜岁宁忽然说:“可我当时要是不顶那一下,小李就废了。”
陆长川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不拦你救人。你做的没错。我就一个要求,别把所有危险都一个人扛。你身后有我,有铁军,有那一队的兵。”
“哦。”
“别哦,记住。”
“记住了。”姜岁宁说,“喊人,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陆长川就没松过手。喂水是他端,饭是他喂,绷带是他换。姜岁宁说我自己能来,他说躺着。她说我胳膊没伤,他说躺好。她说陆长川你烦不烦,他说不烦。
中午帘子一掀,赵铁军探进半个脑袋:“连长,安置点那边物资到了,还有牧民那边……”
话没说完,他看见冷面连长正把人抱得严严实实,一勺粥一勺粥地喂。
“……我过会儿再来。”
“站住。”陆长川说,“汇报。”
“这个……牧民全安置好了,一个没少。顾技术员他们四个也稳定了,老吴退烧了。物资在清点,还没点完。”
“东西点仔细了,一件不许落。”
“是!”赵铁军扭头就跑,跑两步又回头,“嫂子,疼不?”
“不疼。”
“那就好那就好!”
人跑了。姜岁宁低头喝粥:“他跑什么?”
“没跑。”
“你抱着我呢,他就站门口汇报,脸都憋红了。”
“该他的。”
下午,罗桂香端着一罐热粥进来,一进门就笑:“哎呦,可算醒了!听说你替战士挡了石头?”
“小事。”
“小事?”罗桂香把粥放桌上,“一石头下去能是小事?岁宁,婶子这张嘴你知道的,不会说好听的。我就一句话,你是我们家属院的人,你有个三长两短,全院老婆子都不答应。”
“婶子,我好了。”
“好了也得养!”罗桂香掀开罐子,盛了碗粥递给陆长川,“熬的鸡汤粥,给伤员的。你们两口子分着喝。”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看见陆长川正低头给她吹粥,吹得一勺一勺的,那么个铁打的汉子,吹得比谁都仔细。
罗桂香什么也没说,掀帘子出去了,脸上全是笑。
“婶子笑什么?”姜岁宁问。
“不知道。”陆长川把粥递到她嘴边,“张嘴。”
“我自己来。”
“张嘴。”
姜岁宁认命地张嘴。
一碗粥喝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周小满的声音,急得很。
“婶婶!婶婶你在吗?”
“进来。”姜岁宁提高了声音。
帘子掀开,周小满站在门口,两只手捧着一封信。信封黄得发旧,边角磨毛了,冻得硬邦邦的。
“我清点物资,在一袋旧棉衣里翻出来的。”周小满的手在抖,“婶婶,这信封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
陆长川接过信,低头一看,瞳孔缩了一下。
信封上四个字,字迹被水泡过,模糊了,却认得出来。
周建业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