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避风山洞里,火堆烧得正旺。
姜岁宁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小李呢?那个战士,有没有事?”
没人接话。
她转脸去找,看见陆长川坐在她身边,脸色冷得吓人,冷得火堆的光都照不热。
“他没事。”陆长川说,“你差点有事。”
“我没事,我恢复得快,”
“闭嘴。”
姜岁宁愣住了。陆长川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两个字。
赵铁军蹲在火堆边上,头都不敢抬。顾闻舟抱着怀里的记录本,往洞口挪了两步,装作看雪。
“脱外套。”陆长川说。
“不用,”
“脱。”
她自己抬手,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停了。陆长川伸手,一个扣子一个扣子给她解开,把外套剥下来。里头的棉袄,肩背那一片,湿透了,血把布黏在肉上。
顾闻舟把医药包递过来,手都有点抖:“连长,伤口我来看吧,你歇——”
“你歇不歇?”陆长川头都没回。
“……我看老吴去。”
陆长川拿剪刀把棉袄铰开,血肉露出来,他手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拿生理盐水冲伤口,姜岁宁疼得倒抽一口气。
“疼?”
“疼。”
“疼就记住。”陆长川拿起绷带,“这么长一道口子,深能见骨头,你跟我说恢复得快?”
“我真的恢复得快。我是界碑,石头做的,石头摔了能自己长,”
绷带猛地一紧。
姜岁宁低头,看见他手里的绷带在抖。不是勒的,是手在抖。
她没见过陆长川的手抖。打雪崩,扒雪救人,那双手稳得跟铁一样。
“长川?”
“我说过多少遍。”陆长川低着头缠绷带,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吓人,“我说过,每走一段歇一炷香,我说过不许逞强,我说过绳子不解。你听了哪一句?”
“小李要被石头砸了,我不能不动。”
“你不能动。”
“那是一条命!”
“你也是!”陆长川猛地抬头,眼底的血丝全露出来了,红得吓人,“洞里四个人你救出来了,外头五个人的命,是不是命?我呢?我的命是不是命?”
洞里死一样静。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你要是今晚站不起来。”陆长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雪山上十一个人,全得疯。赵铁军疯,顾闻舟疯,我疯。你救一个战士,赔上十一个人,这买卖你算过吗?”
姜岁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救援不是拿命换命。”陆长川把绷带打了个结,收手,“轮不到你换。”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比我难受。”
“什么?”
“小李受伤,你不这样。老吴失温两天,你也不这样。”她伸手去碰他的脸,“我倒下去,你为什么手都在抖?”
陆长川偏头躲开了。
“我不能抖吗?”他说,“行了,能坐起来吗?”
“能。”姜岁宁撑着坐起来,“歇一会儿就行,前头还有岔口,我得听界石,”
“不行。”
“我一个人能行,我……”
陆长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扣得很紧,疼得她一抽。
“山河回声,今天起,不许用。”他盯着她,“一条岔路,我拿地图看,拿眼睛看,拿人命填也要填出来。你今天再碰一次山,我就把你捆背上,直接送回团部,勘探队谁也别找了。”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姜岁宁瞪他,他回瞪她。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
最后她先移开眼了。
“……好。”她低声说,“路线你来定。岔口我提醒,就提醒,不摸界石,不听回声。”
“这话当着大家说。”
姜岁宁抬头,看见赵铁军、顾闻舟,还有几个战士,全在看着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天以后,救援路线听陆长川的。我只提醒,不动灵气。”
“行了!”赵铁军赶紧接话,“那就撤!连长,外头雪小点了,趁夜赶路,天亮前能到安置点!”
“收拾东西,出发。”
出发的时候,陆长川蹲下来。
“上来。”
“我能走。”
“上来。”
“我真没事,就蹭破点皮——”
陆长川不说话,就蹲在那儿,背对着她。姜岁宁看了看周围,赵铁军冲她挤眉弄眼,顾闻舟扭头看雪。
她认命地趴上去。
“能走还背,费不费劲。”她趴在他背上嘟囔。
“费劲我也背。”陆长川把她的胳膊拢好,站起来,“你 feet 要是再敢往地上放,我把你绑绳上。”
“……你的气不行,不顶用,还是这么横。”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雪道上,队伍一个跟一个往前走。赵铁军压后,全程没敢大声说话,路过姜岁宁边上时小声问了一句:“嫂子,疼不?”
“疼。”
“疼就对了!”赵铁军压着嗓子,“连长发火我八年头一回见,你可长点心吧。”
“哦。”
走了两个时辰,天黑透了,安置点的火光出现在前头。罗桂香带着人举着马灯出来接,一看见姜岁宁趴在陆长川背上,脸一下子白了。
“哎呦我的天!咋了这是!”
“受了伤,不碍事。”陆长川说,“找个暖和的铺,热水,干净的布条。”
姜岁宁被放进铺里的时候还有点精神,还跟罗桂香说了两句话。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眼皮一合,睡过去了。
陆长川伸手探她鼻息,探完又探了一遍。
“连长,”赵铁军在外头小声喊,“你去吃口热的?”
“不去。”
“那你也眯一会儿,我这儿守——”
“出去。”
帐篷帘子放下来,里头就剩一盏马灯。
陆长川坐在铺边,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想握她的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又缩回去一点,怕碰疼她的伤。
最后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好,虚虚地包在自己掌心里,一整夜没敢用力。
帐篷外头,雪还在下。
陆长川一夜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姜岁宁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
“岁宁?”
她没醒,只是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指,又睡沉了。
陆长川坐在那儿,晨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熬红的眼睛上。
他握着那只手,还是没敢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