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团部用了不到半个钟头。韩山河听完汇报,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看了半天。
“雪岭没有路,图上什么都没标。”
“山里有个东西在叫我。”姜岁宁说,“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
韩山河来回走了两趟,一拍桌子:“陆长川,你带一个班,先探。确认能走通了,大部队再跟。铁军,你压后,保持联络。”
“是!”
“岁宁。”韩山河看着她,“我就一句话,人你得给我带回来。”
“放心。”姜岁宁说,“这条路,它不会坑我。”
午后,小队踏进雪岭。
风从正面砸过来,白茫茫一片,天和地搅在一起,看不出哪儿是沟,哪儿是坡。战士们刚走出去百来步,举着指南针的人就喊起来了。
“连长,针不对!”
“怎么不对?”
“偏了,刚才还指着北,这会儿偏了小半个格!”
后面几个指南针也全偏了,偏的数还不一样。
“妈的。”赵铁军啐了一口,“这地方邪性,罗盘都不好使。”
“不是邪性。”姜岁宁说,“是底下的东西在应我。”
她走到一处雪坡前,蹲下去,两只手插进雪里,一捧一捧往外扒。雪底下是冻土,硬得像铁。她手掌按上去,闭眼听了几息,猛地发力,一块冻土整片翻起来。
一角石头露出来了。青黑色,边角刻着痕,被雪水磨得模糊。
“界石。”姜岁宁把手覆在石头上,“它在这儿睡了好多年。”
“多少年?”赵铁军凑过来。
“记不清了。它肚子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她侧着头,“皮靴,一步一步,有人还在说话。说,此处往东三里,沟口背风,可宿营。”
“这是当年测绘的人留下的?”陆长川问。
“对。他们走过这条路。路是有的,只是没人记在图上。”她站起来,“跟着界石走。”
“那你带路。”陆长川回头,“全体注意,踩着嫂子的脚印,一个跟一个,谁也不许岔出去!”
“是!”
姜岁宁往前走十几步就停一下,扒雪,听,再抬手一指:“左边不能走,底下是空雪窝。”
“右边绕!”
走了半里,她又停住:“前头那条坡别上。”
“为啥?”赵铁军问。
“背风坡,雪是虚的,一踩全下来,把人埋底下。”
“绕!都绕!”
队伍一次一次改道,绕来绕去,脚下却始终踩得实实的。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小声说:“副连长,嫂子这是闭着眼都比地图准啊。”
“闭嘴,跟着走。”赵铁军嘴上呵斥,扭头又忍不住,“连长,我说句实话。这图上没画出来的路,全让嫂子从山肚子里问出来了。”
“少废话,看好你后头的人。”
越往深处,雪越大。姜岁宁每走一段就得摸一回界石,摸的次数越来越勤,站的时间越来越长。
又翻过一道梁,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岁宁!”陆长川一把捞住她胳膊。
“没事。”她扶着石头喘了口气,“绊了一下。”
“绊了一下?”陆长川盯着她的脸。那张脸白得跟雪一个色,嘴唇都没了血色。他二话不说,从背包里扯出绳索,一头拴自己腰上,另一头直接扣在姜岁宁腰间,勒紧。
“你干什么?”
“从现在起,绳子不解。”陆长川又回头,“铁军,看好中段。”
“用不着绳子,我能走。”姜岁宁去解,被陆长川一把按住手。
“我说了,不解。”
“耽误工夫。人在山里等着,我多歇一次,他们就多冻一个时辰。”
陆长川把她按在一块界石边上坐下,声音冷下来:“坐下。每走一段,歇一炷香。这不是商量。”
“长川——”
“找人重要。”他蹲下来,平视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你也算人。”
姜岁宁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看着他冻裂的嘴角,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最后低低应了一声:“……哦。”
“这就对了。”陆长川从怀里掏出水囊塞给她,“喝。喝完靠我身上,闭眼歇着。界石,我来摸。”
“你听不见。”
“你教我。手按哪儿,听什么,你告诉我。”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我皮糙肉厚,先耗我的。”
“……你的气不行,不顶用。”姜岁宁喝了一口水,忽然靠在他肩膀上,“不过你 heartbeat 倒是挺响。”
“什么?”
“没什么。”她闭着眼,“歇一炷香,就一炷。”
赵铁军在边上看着,拽了拽旁边的战士:“看啥看,转过去,背风站岗。”
歇完一炷香,队伍继续走。姜岁宁的步子又稳回来了,可陆长川腰上的绳始终没松过。
天色暗下来之前,队伍挤过最后一道狭窄山口。山口两边石壁夹着,只容一人一过,风灌进来,呜呜地叫。
“都过去了?”
“过去了!”
出了山口,前方是条开阔些的雪谷。赵铁军忽然指着前面:“那是啥?”
雪地里,一根树枝斜插着,上面绑着一条布。红色,被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一动不动。
“牧民留下的!”陆长川几步冲过去,“求救的记号!人往这边走过!”
“有救了!”赵铁军吼了一嗓子,“牧民还活着!”
战士们都松了口气。可姜岁宁站在布条前,忽然不说话了。她攥着那条冻硬的布,侧着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了?”陆长川问。
“别出声。”
她松开布条,转身面向谷地深处那面被雪封死的陡峭山壁。风声呼呼地刮,她听了好几息,脸色一点点变了。
“还有别的。”她说,“更深处,山肚子里。”
“山肚子里能有啥?”
当。当。
两声闷响,隔着风,隐隐传出来。很轻,很有规律。
赵铁军一激灵:“什么声?”
“地质锤。”姜岁宁猛地抬头,盯着那面雪白的山壁,“这个敲法我听过一百回。顾闻舟的地质锤。”
她声音一下子亮了:
“他还在敲。山壁后头,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