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的手还按在地图上,指尖压着鹰嘴沟,抖得厉害。
赵铁军盯着她:“嫂子,你别吓我。这沟我巡逻走了八年,哪块石头裂了缝我都知道。”
“八年前它没要塌。”姜岁宁抬起头,“它现在要塌了。”
“凭啥?就凭你听了一下?”
“铁军。”陆长川开口了。
“连长,我不是不信嫂子,我是信不过一句听!三个牧民点刚转移完两个,勘探队还埋在山里头没影,备用路线要多绕三个钟头,三个钟头,人冻都冻硬了!”
韩山河也皱眉:“岁宁,你要有个依据。光一句话,我没法跟全团交代。”
姜岁宁没吭声。她把手套整个拽掉,两只手掌一起按在旧地图上,闭上眼。
值班室里一下子静了。
她掌下的地图泛着一股寒气,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她听了很久,眉头越锁越紧。
“这地图上少了一场雪崩。”她睁开眼,“十一年前,腊月,鹰嘴沟。雪塌下来埋了一整队驮马,还有人。”
赵铁军一愣:“十一年前?我没听说过!”
“因为地图上没记。”姜岁宁的手指划过鹰嘴沟那道弯,“可山记着。这纸吃过的雪水,是那场雪化的。纸里头有呼喊声,有马嘶,有雪层断的响,全挤在鹰嘴沟上头。”
她顿了顿:“上一次是十一年攒的雪。这一次,攒了十一年,又压了两天两夜的新雪。”
“你的意思是,它还得塌一回?”赵铁军嗓子发干。
“不是可能。”姜岁宁一字一字地说,“它已经在塌了。就这两个时辰的事。”
屋里没人说话。通信员的笔停在半空。
韩山河来回走了两趟,停在地图前:“岁宁,你要是错了,三个钟头的路,冻死的人算谁的?”
“团长。”陆长川站出来了,“她不会错。收音机是她听出来的,马会计是她听出来的,红泥对不上的一条线是她串起来的。哪一回错了?”
“可这回是人命,”
“人命才不能赌。”陆长川把地图往桌上一拍,“救援不是拿战士的命赌近路。她这一判断,责任我担。要走鹰嘴沟,从我队伍里先迈过去。”
他说完扭头:“铁军,你的人,退出鹰嘴沟。”
赵铁军张了张嘴,看看姜岁宁发白的脸,一跺脚:“撤!”
韩山河盯着两人看了半天,一挥手:“重新规划路线!通信员,通知二队,鹰嘴沟全线封了,谁也不许进!”
“是!”
“铁军,你带两个人去沟外围,隔着八百米看一眼。人不能进去,眼睛得给我看实了。”
“明白!”
半个多钟头后,鹰嘴沟外围的山坡上,赵铁军趴在雪窝子里,举着望远镜往沟里瞅。
沟里静得很。雪把整条道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问题。
“连长,看不出来啊。”他放下望远镜,“好好的,雪是厚,可没到要塌的样。”
姜岁宁站在他身后,脸色比雪还白。她的十根手指冻得发青,指尖上全是白印子,刚才在团部硬读大范围的山体回声,把灵气耗狠了。
陆长川一把抓过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捂着,压着嗓子:“还逞强。回去不许再碰山了。”
“我要不碰,他们不服。”
“不服也得服。”陆长川把她两只手按死在怀里,“再这么用,你的手要废。”
“我瞅瞅,那是啥?”旁边的战士忽然指着沟对面的山脊。
山顶上,一大片雪面正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整块雪壳子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活了,慢慢地,然后越来越快地,往下滑。
“雪崩!”赵铁军吼了一嗓子,“退!往上撤!”
几个人连滚带爬往高处冲。身后轰的一声巨响,像天塌了半边。
白浪从山脊上砸下来,整条鹰嘴沟被吞得干干净净。雪雾腾起来十几丈高,风裹着雪面扑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军才敢回头。
原来该走的那条道,没了。连沟两边的石头坡都被埋了半截,白花花一片,干净得像从来没路。
他一屁股坐在雪里,后背的棉袄全湿透了。
“十分钟。”他声音都变了,“咱们要是按原计划出发,这会儿正好走到沟中间。”
没人接话。那个年轻战士蹲在雪里,半天说出一句:“连长,嫂子是怎么听出来的?”
“别问。”赵铁军抹了把脸,“记住就行。”
他扭头想喊嫂子,一扭头看见陆长川正把姜岁宁的两只手整个捂在怀里,人裹在大衣前头,只露个脑袋。
“嫂子?”赵铁军爬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姜岁宁缓过一口气,“就是手麻。”
“麻啥呀,命都是你捡回来的!”赵铁军声音发颤,“十一个人的队!我要是带进去了,十一个!我回去咋跟团长交代,咋跟家属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站起来冲着沟口那片雪堆敬了个礼,也不知道敬给谁。
陆长川把姜岁宁的手捂热了些,可她的指尖还是凉的,凉得不正常。
“回团部。”陆长川说。
“回不去。”姜岁宁摇头。
“什么?”
“路塌了,鹰嘴沟封了,备用路线绕三个钟头。”她抬起头,看向西边那片没人去过的雪岭,“可牧民还在山上,勘探队还埋在里头。三个钟头,等不起。”
“那你想怎样?”
姜岁宁站起来,转身面向那片雪岭。风雪扑在她脸上,她却站得很直。
“长川,你听。”她说。
陆长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
“这三天,山里一直有个东西在应我。刚才雪崩一响,它应得更清楚了,就在那边。”她抬手一指,“雪岭后头。”
赵铁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边?那边地图上是空的!啥都没画!没有道,没有牧点,啥都没有!”
“地图上没画。”姜岁宁把手从陆长川怀里抽出来,指向雪岭,“但山里有东西在叫我。它认识我。”
她回头看着两个男人,一字一字地说:
“那边,能走。”
(第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