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刮起来了。
姜岁宁蹲在脚印边,手掌拢成一个小罩子,罩着鞋印边缘那点红泥。风从她指缝里钻过去,她的手跟着往下压了压。
“长川,快点,风一吹就要散了。”
陆长川两步过来,取样袋已经撑开,小刀刮得又轻又稳,把那点残泥连着底下的沙一起刮进去,封口,捏了捏。
“好了。”
赵铁军凑过来看。取样袋里就一小撮土,比指甲盖还小,红褐色,混着几粒沙。
“就这点?”他伸出小拇指比了比,“连长,就凭这么一丁点儿,能找着人?方圆几十里,风一吹什么土都飞,这玩意儿认路吗?”
“你小声点。”姜岁宁头也不抬,“它在听。”
“土还能听?”
“我说的不是土。”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是鞋。鞋踩过的地方,都记着呢。这双鞋踩红泥踩了不短日子,鞋帮上的缝里都浸透了。他每走一步,鞋底就把红泥带下来一层。你刚才问我认不认路,认,红泥认识它自己家的路。”
赵铁军张了张嘴,没词了。
陆长川把取样袋收进怀里:“回去。叫顾闻舟。”
半个时辰后,顾闻舟的技术房。他把那点土倒在白瓷盘里,先用手捻了捻,又拿放大镜看,最后滴了一滴水上去。
屋里四个人,三双眼睛盯着他,就他一个人不慌不忙。
“怎么样?”赵铁军忍不住了。
“别催。”
“你还捻上了,这是抓特务不是和泥。”
顾闻舟抬头瞪他一眼,继续看。又过了一阵,他把放大镜放下。
“红色黏土,含铁量高,黏性大,湿的时候陷脚,干了结硬壳。”他顿了顿,“驻地周边五十里,我查过土壤普查资料。这种土不成片,只有一处,废弃气象站那一带。当年建站挖地基,挖出来一片红土层,图纸上有记录。”
“气象站?”赵铁军一拍大腿,“那个早就停用的?”
“停用七八年了。”
屋里静了一瞬。
陆长川伸手把瓷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红泥在水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的。
“铁军。”
“到!”
“气象站的资料,位置,图纸,什么年份停用的,谁经手停用的,全给我调出来。”
“我这就去!”赵铁军冲到门口,又折回来,冲姜岁宁竖了个大拇指,“嫂子,你这是让鞋底自己交代了!”
“不是我让它交代的。”姜岁宁说,“是它自己记性好。”
“记性好也是本事!”
赵铁军跑了。陆长川看着姜岁宁:“还听得见别的吗?”
“鞋印上就那些。”姜岁宁想了想,“不过早上我碰刮痕的时候,听见一点别的,没跟你说。”
“什么?”
“杂音。断断续续的,滋啦滋啦的,还有人说含糊的话,像广播,又不像。混在电流里,一句整话都没有。”她比划了一下,“就是这种,咔,咔啦,咔。”
陆长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电流。广播杂音。”
“嗯。那段刮痕在石头上,是靴子蹭出来的,不是走路蹭的,是站在一个地方不动,脚来回挪,蹭出来的。人站着等什么东西的时候,脚就这么蹭。”
“等什么?”
“等广播似的。”姜岁宁说,“或者是等一个声音。长川,那个人在气象站待过,还不止一次,他在那儿听过什么东西。”
陆长川没说话,在屋里转了两圈。
“气象站废弃了,可它当年是干什么的?”
顾闻舟接话:“测风,测温,报气象数据。站里有一台发报机,数据定时发到地区气象台。”
“发报机还在不在?”
“停用交接单上写着封存。”顾闻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封没封,得去看。”
“对。”陆长川说,“得去看。”
当天下午,赵铁军把气象站的旧图纸和档案抱回来了。陆长川把图纸在桌上摊开,一手压一个角。
“主楼,风向杆,宿舍,这儿,背风坡下头,有个设备房。”他手指点在图纸右下角,“单独一间,离主楼二十米,背风,隐蔽,从主楼看不见。”
“图纸上看,设备房当年放发报机的?”顾闻舟问。
“放仪器和电池。有独立天线。”陆长川手指顺着图纸上一条虚线划过去,“天线走的是地下线,埋到后坡那块石头底下。从外头看,就是块普通石头。”
赵铁军凑过来:“连长,你的意思是,那人把发报机修起来了?在设备房里发报?”
“发报机是旧的,可有天线,有房子,有电,收拾收拾就能用。”陆长川直起身,“红土是气象站的,电流杂音是发报的,人常来常往,踩出了窄路。铁军,今天下午我带人远远看过一眼,气象站北坡的草,倒了一线,是新的,踩出来的路,就一人宽。”
“那还等什么,端了它!”
“不能端。”
“为什么?”
“现在去,抓个空房子。”陆长川把图纸卷起来,“这种地方是中转点,不是住人的点。他来,是踩着日子来的,或者踩着信号来的。我们今天端了,他明天就不来了,后头的人也就惊了。”
“那咋办?眼睁睁看着?”
“蹲。”陆长川说,“今晚进去。谁都别惊动。看设备房里到底有什么,然后原样出来,原样盖好,等他自己撞上来。”
“进去万一有埋伏呢?”
“所以今晚我进去,你在外围。”陆长川看向姜岁宁,“岁宁,你耳朵比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好使。设备房里的东西,你听一遍,比我们翻三遍都有用。”
姜岁宁点头:“行。我听。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今晚你进去之前,把早上那块糖吃完。你心跳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赵铁军在一旁咧嘴:“嫂子,连长早吃完了,我亲眼看见的,包装纸都叠成方块揣兜里了。”
“吃完了心跳还沉。”
“那是操心。”陆长川说。
“操心也得吃。叶青禾说的,人不能空着心口干大事。”
“……她没这么说过。”
“意思是这个意思。”
陆长川把图纸卷好,往桌上一放:“就这么定了。天黑后各自就位,对表。”
同一时间,文工团宿舍。
秦霜华坐在床沿,倒计时的红字在眼前晃。她盯着对面墙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
“废弃气象站。”她小声念了一遍。
记忆里那页翻出来了。前世,就是这座气象站,有人在里头架了机器, transmitting情报,后来一锅端,连长的名字就是从这案子上起来的。
“我想起来了。”她笑出声,“就是那儿。接头人,设备,全在那儿。”
窗外天色暗下来。秦霜华站起身,套上外衣。
“这回,谁也别想抢在我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