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吉普车碾过戈壁碎石,停在备用巡逻路段的岔口。
陆长川跳下车,走了十几步就停住了。
路边的石块被人挪过,摆回原样,可底下的土印是新的。他蹲下去,顺着石缝往里看,一根细铁丝横在两块石头之间,离地不到半尺,两端拴在枯树根上,又用浮土盖了一层。
赵铁军凑过来,看了半天:“连长,这绊线,位置卡得太损了。我们巡逻走到这段,正好是队形拉开的时候。”
“不止。”陆长川站起来,往两侧各走了五十米,又折回来,“绊线打的是行进方向,不是路的方向。对方知道我们习惯贴着左边的坡根走。”
赵铁军脸一下就黑了:“这路线下周才启用!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所以问题不在路上。”陆长川声音很平,“在营区里。”
“我这就回去查!一个一个盘!”
“站住。”陆长川一把按住他肩膀,“查什么查,这么查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知道了他知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装没看见吧?”
“对外就说,路障被野兽破坏了,狼,或者野驴。”陆长川把绊线小心收进布袋,“消息封锁,知道现场的人,就是现在车上这几个。”
“连长,你这是揣着火还没 reported 报团里?”
“要报,报给团长一个人。”
回到值班室,韩山河已经在等了。桌上摊着路线图,他手里捏着红笔,脸色比天色还沉。
“备用路线从拟定到下达,过了几道手?”陆长川问。
韩山河笔尖点着图:“作战股拟的,参谋核的,我签的,电话通知到你们连。中间五个人。”
“五个人,哪个能提前知道启用日期?”
“都有可能。”韩山河把笔一扔,“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你挨个查,动静太大,真有个内鬼,一查就缩回去,后头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所以不查人。”陆长川说,“查现场。”
“怎么查?”
“对方来设埋伏,总要走路,总要带家伙,总要跟什么东西接触过。”陆长川俯身看图,“从现场倒着推。他哪来的,穿什么鞋,搬过什么,用过什么。东西不会撒谎,人会。”
韩山河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这法子要多久?”
“快的话,两天。”
“行,我给你封消息。”韩山河压低声音,“但是长川,我心里不踏实。这路线才定下来几天?对方下手这么快,这么准,我总觉着,这不是一天两天盯着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长川直起身,“埋伏是个点,点后头有线。”
姜岁宁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我去听听。”
三个人都看她。
“现场那些旧东西。”她说,“石头,铁丝,树根,只要被人碰过,都会留回声。我贴上去,能听见。”
“不行。”
陆长川答得很快。
“为什么不行?”
“现场可能有埋伏没清干净。”他看着她,“就算清干净了,对方也可能回头来看。你要去,可以,全程跟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许离开三米。”
姜岁宁想了想:“行。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听完回来,先吃饭再干活。你从昨天到现在,心跳一直是慢而沉的那种,跟你们连里跑完五公里没吃饭那批兵一个动静。”
赵铁军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嫂子,连长心跳你连快慢沉浮都分?”
“分。”姜岁宁认真道,“他困了是那种声,饿了是那种声,生气了又不一样。你们连长的心跳,比报话机还准。”
韩山河绷着的脸松了一下:“行了,你们两口子的事回家说。上午就去,趁日头没把痕迹晒化。”
再次到现场,已经是大白天。
陆长川带着姜岁宁,从埋伏点外围一圈一圈往外走。赵铁军带两个人在后头搜,不许任何人碰东西。
“从这儿。”陆长川指着一片被踩平的草,“有人在这趴过。趴了不短,草都压死了。”
姜岁宁蹲下去,手掌悬在草叶上方:“有回声。很淡。呼吸声,还有金属蹭布的声音。”
“枪。”
“嗯。还有水壶晃的声音。”
陆长川顺着趴伏的姿势朝前看:“视野正好卡住巡逻队必经的拐弯。岁宁,看看他怎么来的。”
两个人往后退了半里地,在一片碎石坡下找到了脚印。鞋印很深,靴底纹路粗,前掌磨得厉害,是个常走山路的。
姜岁宁蹲在那枚半残的脚印旁,指尖刚碰上鞋印边缘,耳朵就动了。
旧靴子踩进黏泥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沉,很稳。还有一层混在里头的,细碎的,红的泥浆从靴帮上蹭下来的动静。
她抬起头。
“长川,这双鞋去过一个有红土的地方。”
陆长川一步跨过来:“什么样的红土?”
“黏的。踩上去往下陷的那种。鞋印里还嵌着一点,干的,发红。”姜岁宁指给他看,“他来我们这儿之前,鞋底就带着这颜色。”
陆长川从兜里摸出取样袋,蹲下去,一点一点把鞋印里的红土刮出来封好。
“方圆五十里,我印象里没有成片的红黏土。”他站起身,“铁军!”
赵铁军小跑过来:“到!”
“通知顾闻舟,把驻地周边的土壤分布资料给我调出来,越细越好。”
“要土壤的干什么?”
“抓人。”
赵铁军咧开嘴,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连长,这回可别又是猪的事啊!”
“滚。”
赵铁军一溜烟没影了。
陆长川把取样袋收进兜里,姜岁宁忽然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块糖,早上她揣的,剥了一半又没吃。她不由分说,把糖塞回他大衣口袋,按了一下。
“你先吃着。回来再给我。”
“给我?”
“嗯。你现在心跳沉,是没力气的那种。糖顶事。”她说完,转身又蹲回脚印边,“我继续听,你先吃,我等着。”
陆长川捏着口袋里那块糖,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剥开。
戈壁的风从坡上刮下来,把脚印边缘的浮土一点点掀走。姜岁宁的手掌拢在鞋印四周,像护着一小盏灯。
“长川。”她头也不抬,“他不止来过一次。”
“怎么说?”
“这个脚印底下,压着旧的。旧的更早, direction 方向不一样,是从北边绕过来的。”她顿了顿,“他来踩过点。不止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