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永兴厂送来一句话:断供,长期化。
传话的是永兴的一个老供销,偷偷给陆远打了电话:陆总,对不住。上头死命令,永兴的货一台都不许给远川。这事儿怕是长的了。
陆远挂了电话,在门市后屋坐了很久。永兴是远川最大供货商,也是区域总代,它一断,靠外头调货终究不是长法。孙老板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镇上库存十日,眼看就剩六日。
他叫来王麻子、老周、钱老板,把话挑明:永兴靠不住了。咱不能总让人掐着脖子过日子。我打算自建一条小家电组装线,绕开外部供货。
屋子里静了一瞬。王麻子先嚷:远哥,组装线?那可是大钱,设备、厂房、师傅,一样不少。
钱,咱筹。陆远把笔记本摊开,股东扩股,再加会员预存,两条腿走路。镇上人存的钱,咱给利息,给优先提货权,钱就能聚起来。
老周点头:厂房有现成的。镇东荒地边那排旧厂房,原先是国营厂的装配车间,空了七八年,地皮是镇上的,租便宜。
陆远一拍手:就那儿。我去跟镇上谈,旧厂房改改就能用。
老周听了,眼圈又有点红:那排旧厂房,原先就是你爹厂里的装配车间。你爹当年带着咱在那儿装了十年家电。如今你要在那儿办厂,算是接了他的班。陆远默了默:叔,我接的不只是班,是咱镇上人自己的饭碗。
当天下午,陆远带着王麻子去了镇东。那排旧厂房墙皮掉了不少,铁门锈得吱呀响,里头空荡荡落满灰。王麻子踢开脚边的碎砖:远哥,这地儿收拾收拾能用了,就是电路老化得重拉。
重拉就重拉。陆远踩了踩地面,地坪还结实。镇上要是肯租,咱三个月能转起来。
陆远连夜去找镇上管土地的干部,把来意一说。对方挺支持:陆远,你要在镇上办厂,镇里求之不得。那排旧厂房租金给你按最低的来,手续我帮你跑。
回程路上,陆远心里有了底。厂房定了,下一步是师傅。他把王麻子和老周叫到一边,把组装线的盘算摊开:咱不是要一口气做大,先从小家电起,电扇、电饭煲、取暖器,这几样镇上走量大,技术也不算顶难。陶师傅把样机图纸改利索,咱自己装自己卖,永兴断不断供咱都不怕。
王麻子挠头:远哥,这玩意儿镇上没人干过,能成吗?
老周瞪他一眼:你懂个屁。当年国营厂那装配车间,镇上多少老师傅是从那儿出来的?人就在镇上,一叫就到。陆远这步棋走对了。
他当夜给陶师傅去了个电话。陶师傅在电话里嗓子沙哑:小陆,你那图我看了,底子还行,就是那处老毛病得改。改利索了,我带两个老伙计过来帮你搭线,工钱你看着给,不欺负后生。陆远连声道谢。挂了电话,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师傅最难找。陆远托老郑打听,老郑给他荐了个退休老师傅姓陶,当年在省城家电厂干了一辈子装配,手里有真本事。陶师傅被请来那天,陆远把样机图纸摊在桌上。
陶师傅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手指在图纸上划来划去,忽然皱了眉:小陆,你这电路图有个老毛病。
陆远凑过去:您说。
陶师傅用指甲点了点一处走线:这处并联的地线接法,省了道工序,看着省钱,可用久了要发热,严重的能烧板子。永兴厂当年也栽过这个,他们早些年出的那批电扇返修率高得离谱,就是这处电路的毛病。后来他们改了图,可底子没换干净。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永兴厂当年也栽过这电路毛病。陶师傅这话像根针,挑开了另一层真相。
他不动声色:那咱这图得改。
陶师傅点头:改不难,我给你重画一处。可我多句嘴,永兴当年那批返修货赔了不少钱,账上一直没平。他们自己这毛病都没根治利索,如今又卡你断供,里头怕不是冲你这么简单。
陆远把这句话嚼了又嚼。永兴自己快撑不住,断供另有隐情。匿名爆料说永兴账目有假,陶师傅说永兴电路老毛病没根治,两下凑一块儿,永兴哪里是周敬之手里锋利的刀,分明是块快碎的玻璃。
陶师傅没走,真就摊开纸笔和陆远一笔一笔改图。那处并联地线他画了道更粗的走线,又顺手指出两处省料的毛疵。小陆,组装线不是图便宜,是图稳。你这路数我赞成。陆远把改好的图收进文件夹,心里有了底。
他跟陶师傅讨教招人:陶叔,这组装线要多少人手?陶师傅掰着指头:装配、质检、仓管,撑死二十来个。镇上国营厂散了那帮老师傅,随便叫几个就够,都是熟手。陆远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咱办厂先用镇上自己人。陶师傅点头:就该这样。自己人,心齐。
王麻子领命去谈厂房。钱老板那边,陆远让他拟一份扩股方案;会员预存的事,小梅在线上发了公告,镇上人响应得踊跃,头一天就收了二十多万预存款。
小梅把预存公告配了段话:远川要自己办厂了,厂在镇东,货是咱镇上人自己装的。钱存远川,给利息,给优先提货,比存别处踏实。这条发出去,群里接二连三有人接龙。开饭店的周姐存了八千,修车摊的老黄存了三千。
陆远看着一条条接龙,鼻头有点酸。前世他众叛亲离,这一世镇上人把饭碗递到了他手里。
办厂的消息传开,陆建国当年的几个旧友找上门。老车间工友大奎拍着胸脯:远娃,你爹那辈人攒下的手艺不能断。我带几个老哥们儿给你当义务监工,厂房咱给你收拾利索。另一位的老滕翻出家里一台旧车床:这玩意儿我搁着也是生锈,你拉去用。陆远一一谢了。
两天下来,会员预存滚到了五十多万,扩股又进了三十来万,加上镇上旧友捐的那台旧车床、几架闲置货架,头期设备款齐了。小梅把账一对,喜滋滋报数:远哥,咱能进第一条小家电线了。
这天下午,陆远特意绕去镇东看了一眼。旧厂房的窗明了几扇,门口停着大奎的三轮,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站在荒地边,秋风吹得衣角翻飞。远川的骨头,要从这儿长出来。
可他睡不踏实。陶师傅那句永兴自己快撑不住,像块石头压着他。断供若是周敬之逼的,永兴为何乖乖就范?若是永兴自己撑不住才借坡下驴,那周敬之这把刀是不是也没表面那么硬?
夜里,阿杰发来新消息:远哥,永兴的税报我扒了一层,近三年进项票和出货对不上,差着一大截。匿名说的账面有假,八成是真的。
陆远盯着屏幕,忽然笑了。周敬之拿永兴当刀来砍他,可这把刀自己先锈了。
他回了一句:继续查。永兴这根线咱顺到底。
窗外,镇东那排旧厂房黑黢黢立在荒地边,像头蹲着的兽。陆远知道,等组装线转起来,远川就真有了自己的骨头。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周敬之逼永兴断供,未必只是卡远川。永兴账目有假,周敬之捏着它的债,会不会是借断供这名头把永兴最后一点血抽干,顺便把锅推到远川头上?
他当即拨了阿杰的号:阿杰,永兴的账你再往深里扒。我估摸着周敬之逼永兴断供,不光是卡我,更是要把永兴最后一点血抽干。永兴自己账目有假,撑不了多久,周敬之这是借断供的名头给永兴收尸,顺带把锅扣咱头上。阿杰在那头沉默两秒:远哥,您这想得透。我这就去查永兴近半年的资金走向。
陆远把笔记本合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旧厂房的方向,眼睛在黑里亮着。
断供长期化,远川要自己造骨头。可这根骨头边上,周敬之的坑已经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