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绍棠喉结滚动。
“煤质呢?”
“送了三份样本去不同地方化验。”
“热值都在八千大卡左右,含硫量不到百分之零点四。”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声。
“有个技术员觉得数据太好,想报矿务局复核。”
“我怕消息泄露,塞了三千块钱封口。
他收钱后答应先不说,但正式勘探肯定瞒不住。”
叶绍棠靠着椅背,呼吸一点点加重。
“储量有多少?”
“初步估计一百万吨以上。”
魏小四顿了顿。
“师父,这矿不是废矿。”
“是座富矿。”
叶绍棠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确定没哄我?”
电话那头的魏小四有些急。
“我拿啥事哄你,也不能拿这个哄你!”
“报告是正规单位出的,章也是真的。
你要不信,明天咱们带人再钻一次。”
叶绍棠没有回答。
他将电话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桌沿。
片刻后,一声压不住的笑从他喉咙里冒了出来。
起初很轻。
后来越来越大。
“好!”
“好啊!”
他站起身,在厨房里来回走了两圈。
“八千大卡的煤,现在至少能卖四百块一吨。”
“一百万吨就是四个亿。”
“设备、人工、运输、税费全扣掉,两亿利润总该有吧?”
叶绍棠越算眼睛越亮。
刘琴也慢慢坐下。
她拿起那份报告,又认真看了一遍。
“一张纸就值两个亿?”
叶绍棠咧开嘴。
“纸不值钱。”
“地底下的煤值钱!”
刘琴抬手拍了他一下。
“你小点声,邻居都能听见。”
叶绍棠立即闭嘴。
几秒后,他又没忍住笑起来。
叶宇航坐在餐桌另一边,没有纠正父亲的估算。
实际储量不是一百万吨。
而是一百五十万吨。
由于全部支持露天开采,成本比常规煤矿低得多,
最终纯收益很可能接近四亿元。
再过两年,国内煤炭价格会迎来一轮快速上涨。
优质煤每吨价格将从四百元左右涨到七百元,甚至更高。
若是控制开采进度,锦绣煤矿创造的利润还会增加。
叶绍棠终于挂断电话。
他重新拿起勘探报告。
看了片刻,他走到叶宇航面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
“真行。”
“你小子不声不响,给家里留了一条活路。”
叶宇航看向客厅。
笔记本电脑还停在那段音频的播放界面。
“矿是真的,张茂城想害人也是真的。”
叶绍棠脸上的笑缓缓收起。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电脑上。
“我不会放过他。”
“这畜生想让我倾家荡产。”
“我要让他先进去。”
叶宇航将染血的碎玻璃扫进垃圾桶。
“现在还不能动他。”
叶绍棠没有再冲动,而是看着儿子。
“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出口,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过去十八年,都是他替儿子做决定。
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买什么东西。
叶宇航偶尔有自己的想法,也大多是少年人的小脾气。
可今晚,他第一次认真询问儿子的意见。
叶宇航把垃圾倒掉,洗净双手后才回到桌边。
“第一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照常和张茂城来往。”
叶绍棠脸颊绷紧。
“还让我喊他兄弟?”
“喊。”
叶宇航将报告装回文件袋。
“不仅要喊,还得比以前更亲近。”
“许可证还压在他们手里。
没有合法资质,地底下的煤再多也挖不了。”
叶绍棠缓缓坐下。
他到底在生意场上闯荡多年,很快便压下那股怒气。
“先把许可证拿到。”
“对。”
“证照到手,再凭正式勘探报告找银行贷款。”
叶宇航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家里现金已经见底,矿区全面开工还需要大笔资金。”
“只要银行的钱到账,张茂城的局就彻底废了。”
叶绍棠眯起眼睛。
“然后呢?”
“再收拾他。”
叶宇航看向那台电脑。
“胡德林这一个月不只拿到了录音。”
“张茂城婚内出轨,还长期利用职务收受回扣。
录音、照片、账本,只要继续往下查,总能凑齐。”
刘琴轻轻皱眉。
“胡德林是谁?”
“以前钢厂保卫科的。”
叶绍棠已经想起了这个名字。
“外号胡老虎,是个刺头。”
他看向儿子。
“你怎么和这种人搭上线了?”
叶宇航没有绕弯。
“四叔介绍的。”
“监听张茂城,就是他带人做的。”
叶绍棠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儿子认识什么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叶宇航不仅提前发现煤矿异常,
还知道避开张茂城的耳目,找人取证,安排二次勘探。
一环扣着一环。
若不是今晚亲眼看见,他很难相信这些事出自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叶绍棠拿起烟盒,又看见妻子的脸色,默默放了回去。
“后面的事还需要胡德林?”
“需要。”
叶宇航没有隐瞒。
“有些事情,四叔不方便出面。”
“胡德林懂街面上的规矩,也有一批能办事的人。
只要管得住,比临时找人可靠。”
叶绍棠考虑片刻。
“行。”
“你想用就用。”
他抬眼看着儿子。
“但有一条,别让自己碰违法的东西。”
叶宇航点头。
“我有分寸。”
叶绍棠伸手拿过那份报告,嘴角又慢慢扬了起来。
儿子成绩差又怎么样?
能在叶家最危险的时候找出一条活路,已经比大多数只会考试的人强得多。
实在考不上好大学,花钱也能送出去。
国内不行就去国外。
知识可以慢慢学。
这份遇事不慌的沉稳,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第二天上午,江淮矿业集团办公楼内一片忙碌。
叶绍棠提着两盒茶叶,笑呵呵地走进后勤部。
见到熟人,他一路点头打招呼。
“张部长在不在?”
一名年轻科员立即站起来。
“在里面。”
“叶老板,您直接进去就行。
张部长早交代过,您来不用通报。”
叶绍棠脸上的笑更热络了。
“茂城就是太客气。”
办公室门被推开。
张茂城正坐在桌后看文件。
见叶绍棠进来,他立即起身。
“绍棠,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叶绍棠将茶叶放到桌上。
“来看看你。”
“顺便问问许可证的进度。”
张茂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很快绕过桌子,亲自给叶绍棠倒了杯茶。
“材料没问题。”
“国土资源局那边流程慢,我昨天还打电话催过。”
叶绍棠接过茶杯,笑着摇头。
“不急。”
“反正矿区的办公楼还没盖好,设备也没到齐。晚几天不耽误。”
张茂城盯着他看了片刻。
叶绍棠端起茶喝了一口,脸上只有对老友的信任。
“茂城,这事还得靠你。”
“我一个做建材的,刚进煤炭行业,两眼一抹黑。”
张茂城终于放松下来。
“放心。”
“有我在,不会让你走弯路。”
叶绍棠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还得是自家兄弟。”
门外几名科员听见这话,都露出会意的笑。
整个矿务局都知道,张部长和叶老板从小一起长大。
两人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谁也没有看见,叶绍棠端起茶杯时,虎口处那道新伤微微绷开。
疼痛让他的笑容更稳。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他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跑。
上午去矿务局,中午请国土资源局的人吃饭,
下午再去找工商、税务和安监部门。
该补的材料当天补齐。
需要盖章的文件绝不过夜。
柳矿长几次试探,他都表现得毫不知情,
甚至还主动抱怨矿区前期工程花钱太快,准备再卖一处门面筹款。
消息传到张茂城耳中,对方最后一点戒心也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