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前面就是荒废多年的周家坳！”
周长庚踩过倒塌的土墙，顾不得脚下泥水，先领着几名青壮冲向那排旧屋，逐间推门查看屋顶和墙基。
“第一间梁断了，不能住人，东边三间还撑得住，祠堂前厅也没塌，先把孩子和病人送进去！”
沈昭抱过发烫的阿豆，手掌贴着孩子后颈，湿冷皮肤下透出的热度让她不敢再耽搁。
“王婆带第一队进祠堂，黄四娘找干衣，郑魁带人拆门板架床，赖三跟我找能烧的柴，其他人留在屋檐下等管事安排，不准自己抢屋。”
孙有财背着那袋米挤到前头，抬脚便想进靠近祠堂的正屋。
“我替公中背了一路粮，这间屋没漏雨，第三队的人先住。”
布贩扯住他的包袱，将他从门槛前拉了回来。
“第三队还有二十几个老人孩子，你一个人先进去占什么地方？”
“谁说我一个人占，我得先把米放在干处，这东西淋坏了，你拿命赔？”
“粮送祠堂统一看管，谁把粮带进自己的屋，今晚就别领粥。”
沈昭从孙有财手中接过粮袋，转交给王婆，又让十名管事在祠堂门前排开，各自清点本队能行动的人。
“沈姑娘，屋里全是湿草和烂席，生不起火，后墙还漏水，阿豆身上的热越来越高了。”
阿豆母亲坐在卸下来的门板旁，用自己的里衣裹着孩子，两只手不断揉搓他的胳膊，孩子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先把湿襁褓解掉，谁身上还有干布？”
妇人们翻遍包袱，只凑出一件藏在油布里的旧夹衣，王婆用刀割开衣摆，给阿豆裹住胸腹。
赖三带人从西边屋里拖出几根断梁，木头外层已经泡透，劈开后里面尚能烧，郑魁便用缴来的刀削出木屑，可连试几次都没点着。
“火折子进水了，两个全哑了，谁还有火种？”
人群里无人回应，几名抽旱烟的老人也只掏出湿透的火绒，放在掌心揉了半天，连烟都没冒出来。
草丫蹲在门板边看着阿豆，伸手碰了碰他裹在夹衣外的小脚。
“他不动了。”
阿豆母亲将孩子搂得更紧，抬头望着沈昭，嘴唇张合几次才挤出话来。
“姑娘，你说有甜水，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你先抱紧他，我去后屋看看。”
沈昭让赖三守住祠堂侧门，独自走进后方坍塌大半的灶屋，里面泥地被碎瓦盖住，墙角倒着一只破水缸，足够遮挡旁人的视线。
她双手按住地面，意识沉入仓库第一层，从药品区取出一小包退热颗粒和一盒防水火柴，又拿了两袋葡萄糖粉。
头痛从耳后钻出来时，她立刻收手，将药和火柴塞进湿衣内侧，起身前故意在碎瓦下翻出一只旧陶罐。
赖三站在门外探头，看见她抱着陶罐出来，立刻伸手去接。
“这屋里真藏着东西？”
“罐底有火石和几包药粉，可能是旧村的人逃走时留下的，先拿去生火。”
“药放了这么多年还能吃？”
“包药的油纸没破，先用一点，总比看着孩子烧死强。”
赖三捏着药包闻了闻，只闻到一股甜气，嘴上还想再问，沈昭已经抽出火柴，在门框背风处划燃一根。
火光亮起时，围在祠堂里的几个人都往前挤，郑魁赶紧护住木屑，把劈开的干木心一层层搭上去。
“别围着，留口气给火烧，黄四娘带人架锅，先煮热水，再放米。”
孙有财听见放米，挤过来盯住锅底。
“今晚还按原来的量煮？刚才过桥又损了一袋半，照这样吃，三日都撑不到。”
“病人和孩子先喝稠粥，其他人还是稀粥，明早清点旧村能吃的东西，再定下一顿。”
“旧村荒了这么多年，耗子都找不到粮，明日清点也变不出米来。”
“你若能少说几句，至少能少喝半碗水。”
黄四娘将他推离灶口，带着妇人把锅架稳，又用石块围住火堆，免得拥挤的人踢翻热水。
沈昭把葡萄糖粉和退热药分开，只取少量兑进温水，用木勺一点点送进阿豆嘴里。
孩子起初不肯咽，药水顺着嘴角流进夹衣，王婆托住他的下颌，阿豆母亲则用手指轻按舌根，总算让他吞下几口。
“剩下的别一次灌完，隔一阵喂两口，若他吐了马上告诉我。”
“姑娘，这药真能救他吗？”
“能不能救，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撑住，但现在有火有热水，他便多了一条活路。”
阿豆母亲擦掉孩子嘴角的药水，又将沾湿的夹衣翻到火边烘烤，再没追问沈昭从哪里找到药。
屋外雨水顺着残墙流进院子，几名管事陆续回来报数，能住人的屋子只有十六间，其中四间墙基进水，剩下的挤一挤，勉强能容下三百多人。
周长庚最后回来，手里攥着一把从屋后拔出的草根。
“沈姑娘，西边几间屋不能住，地面往下陷，下面可能是旧地窖，东坡倒有两座牲口棚，修修能挡雨。”
“先让青壮住牲口棚，祠堂留给病人和孩子，各队按人数分屋，寡妇和单身男人分开住，夜里不准乱窜。”
赖三朝墙边被绑着的两名山匪抬了抬下巴。
“他们住哪儿，总不能也送进祠堂占地方吧？”
“绑在门廊下，给一碗粥，脚上的绳子别解。”
年长山匪靠着柱子坐下，望见锅里的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说到了旧村就放我，现在地方到了，你想赖账？”
“雨没停，黑风寨的人还在后面，你现在出去，走不到山口便会被周黑风抓回去。”
“那是我的事，你放不放是你的事。”
“等天亮再放，今晚你若能说清这附近哪里有干净水，我给你一碗稠粥。”
山匪闻着锅里飘出的米香，喉头动了几下，最终朝村子中间扬了扬下巴。
“祠堂东边有口井，旧村的人都吃那里的水，井绳烂了，你们拿长藤吊桶便成。”
赖三立刻提起破木桶往东走，周长庚却拦住他，举起手里那把发黑的草根。
“这草从井边拔的，根上带着臭泥，旧村遭过山洪，井里未必还能用。”
“先去看看，不打水入口，若有死物便封井，再找山泉。”
沈昭带着周长庚和赖三走到祠堂东侧，杂草中果然藏着一圈青石井栏，井盖早已烂穿，黑洞中不断向上返出潮湿气味。
赖三点燃一截木片，伏在井口往下照，火光只落到半途，便能看见水面漂着一团发白的东西。
“下面有东西，像是羊骨头。”
周长庚用长杆探进井里，杆头碰到那团东西以后，水下又翻起几块腐烂木板，臭气跟着涌上井口。
沈昭接过木片照向井壁，发现水线以上沾着大片黑泥，井绳断口还缠着几缕破布，这口井显然在山洪后便没人清理。
她让赖三搬来两块门板盖住井口，又捡起石头压牢，转身朝跟来的几名管事说道。
“这口井里的水，谁也不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