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点,大雪初停。四九城还笼罩在刺骨的严寒中,吐口唾沫落地都能摔成冰茬。朝阳区一处占地极广的废弃工厂大院内,此刻却如同即将开拔的修罗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混杂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肃杀之气。
五十辆崭新的解放牌重型卡车一字排开。它们宛如一头头蛰伏在冰雪中的钢铁巨兽,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择人而噬。卡车前方,六十名退伍老兵在宋远桥的带领下站成方阵。清一色的军绿色棉大衣,站得笔挺如松,眼神坚毅得像淬了火的钢。
昨天刚被收服的「疯子」张狂,也赫然站在头车队列的最前方。他换上了军大衣,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酱肘子骨头。通红的双眼狂热地盯着前方,喉咙里时不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在等那个把他彻底打服的男人出现。
「咯吱,咯吱……」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传来。
阎解旷披着黑色呢子大衣,嘴里叼着一根大前门,从风雪中大步走来。雷子和刚子一左一右簇拥着他,满脸横肉上透着毫不掩饰的凶悍。三人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俯视着下方这支即将成型的武装车队。阎解旷的脚边放着五个沉甸甸的大麻袋,拖动时传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阎爷!」宋远桥踏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枪。他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老炮运输大队全体集结完毕!应到六十三人,实到六十三人!请指示!」
台下六十多名汉子齐刷刷抬头,目光如炬,死死汇聚在阎解旷身上。
「兄弟们,今天天气够冷的。」阎解旷拿下嘴里的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冷厉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但老子知道,你们的心是热的。你们想要出人头地,想要顿顿有肉吃!」
他伸手一指身后的五十辆卡车,声音陡然拔高:「这五十辆车,装的都是京城最紧俏的货!咱们这一趟要去的地方是东北大马林子,是山高皇帝远的法外之地!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不是去游山玩水!这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冰天雪地里,从阎王爷手里抢钱!」
台下的汉子们呼吸陡然一滞,寂静的大院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这一趟跑成,每个人回来保底发五百块奖金!」
阎解旷的声音如同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响。五百块,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年都不一定能攒下这么多!
「跟着我阎解旷,有肉吃,有钱赚!但前提是,你们得有命把货给老子运到地方!」阎解旷话音刚落,底下老兵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五百块的巨额赏金直接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贪婪与血性。
「雷子,刚子,开袋!」阎解旷猛地一声令下。
雷子早就按捺不住,狞笑一声上前,一脚狠狠踹翻最前面的三个大麻袋。刚子紧随其后,将剩下的两个麻袋尽数掀翻。
「哗啦!」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麻袋散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武器。一根根沉甸甸、切口锋利的无缝钢管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一把把寒光闪闪、刀背带着血槽的开山刀如同一堆嗜血的獠牙。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冬日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股浓烈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跑长途,山高皇帝远,指望讲道理是活不下来的。」阎解旷一脚踩在麻袋上,亲自弯腰拿起一把开山刀和一根无缝钢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咱们老炮儿运输队,只认拳头,只认手里的家伙!」
他手臂一挥,将刀和钢管准确无误地扔给最前面的疯子。张狂一把接住,连肘子骨头都顾不上了,死死攥住刀柄,感受着钢铁的冰冷,眼中爆发出极度兴奋的红光。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一人一把刀!一根管子!」阎解旷对着所有人大吼,犹如洪钟,「领了家伙就等于签了生死状。出了这扇大门,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敢不敢接?!」
「敢!敢!敢!」六十多号汉子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浪几乎掀翻了铁皮屋顶。
在宋远桥的指挥下,老兵们有序上前,从雷子手里接过这沉甸甸的杀人利器。每个握住刀柄的人,眼中都褪去了普通人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不顾一切的凶光与狠厉。
看着全副武装的车队班底,阎解旷将手里的半截烟头弹飞,精准落在雪坑里发出「嘶啦」声。他气场压得全场鸦雀无声:「家伙发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去欺负平头百姓的。我阎解旷有底线,不劫道、不欺弱,这是咱京城老炮儿的局气!」
他顿了顿,猛地反手摸向后腰。「呛啷」一声脆响,那把沾过长白山悍匪鲜血的三棱军刺被拔了出来。锋利的军刺直指苍穹,三道血槽在雪光下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幽芒。
「但是!」阎解旷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残忍,「如果有哪路不长眼的车匪路霸敢拦咱们的货车!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地头蛇敢断咱们的财路!你们该怎么做?!」
「弄死他丫的!」雷子举起开山刀带头怒吼。
「活撕了他们!」疯子张狂挥舞着钢管,五官因为兴奋而彻底扭曲。
「杀!杀!杀!」老兵们的血性被彻底激发,挥舞武器疯狂咆哮。
「没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老子要他全家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阎解旷用军刺敲击着卡车的保险杠,发出「砰砰」的巨响,「在这条道上没有规矩!老子的军刺和你们手里的开山刀,就是唯一的规矩!」
这番话彻底将这支队伍浇筑成了一柄锋利无匹的尖刀。宋远桥看着台上那个如同煞神般的年轻人,只觉得心底一阵胆寒却又热血沸腾,他知道京城地下世界的规矩马上就要在东北大地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上车!点火!」
随着最后一声厉喝,大院里瞬间动了起来。六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汉子犹如猛虎下山般跃上各自的卡车,动作干净利落。
「轰!轰!轰——」
五十辆重型解放卡车的柴油发动机几乎同时咆哮起来。排气管喷吐出滚滚黑烟,沉闷的轰鸣声让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风雪再次大了起来,却压不住这支钢铁洪流的冲天煞气。
阎解旷大步走下高台,走向最前方的头车,一把拉开车门稳稳坐进副驾驶的位置。疯子张狂早就迫不及待地钻进驾驶室,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副驾后座上,雷子正拿出一块破布将手里的开山刀擦得雪亮。
「三哥,咱们的路线怎么走?」疯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眼神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他太渴望见血了,太渴望证明自己这条命卖得值了。
阎解旷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深吸了一口。他冷笑一声,目光穿透挡风玻璃直视大门外那条通往北方的漫长公路。大雪已经将前路覆盖,白茫茫一片。
「顺着104国道,一路往北开。」阎解旷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比车外的风雪还要冷酷,「撞开大院的门。许大茂不是说沿途有山头悍匪吗?」他拍了拍腰间的军刺,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土枪硬,还是咱们老炮儿的开山刀快。谁敢挡道,就让他全家见阎王!出发!」
疯子一脚油门踩到底。「轰——」沉重的解放卡车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咆哮着撞开了废弃大院生锈的铁门。大雪漫天中,五十辆武装到牙齿的重型卡车浩浩荡荡地驶上国道。
刚开出去没多远,后座的雷子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紧紧盯着后视镜。「三哥,前面道口好像有辆吉普车一直跟着咱们。」雷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车牌号白底红字,好像是……军区的牌子?」
阎解旷微微偏头,扫了一眼后视镜里若隐若现的绿皮吉普。他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看来咱们这阵仗还是惊动上面那些眼睛了。不用管它,只要他们不开枪,咱们就继续往前趟。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有闲心来送咱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