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的手刚碰到门框,身子一晃,林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胳膊,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又来了?”
她点点头,嘴唇发白,额角渗着细汗:“刚躺下没多久,又想吐。”
林羽没多说,转身去灶台边端来一碗温水,递到她手里:“先漱口,别急着咽。小米糊熬好了,我加了姜丝,你尝一口,不强求喝完。”
娄晓娥抿了抿嘴,接过碗,刚凑到鼻尖,眉头就皱成一团:“这味儿……比昨天还冲。”
“那是因为姜放多了。”林羽挠头,“我寻思着,多点姜,压得住。”
“你是想把我熏走吧?”娄晓娥白他一眼,却还是小口啜了点水漱了口。
念安从外头蹦进来,手里举着根小树枝,满脸兴奋:“爹!娘!树宝宝打嗝了!”
“树还能打嗝?”林羽一愣。
“能!”念安信誓旦旦,“我给它唱‘小兔子乖乖’,它叶子一抖一抖的,跟打嗝一样!”
娄晓娥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捂住嘴,干呕两声。
林羽赶紧拍她背:“行了行了,树宝宝今天休息,不许再唱了,再唱把你娘唱吐了。”
念安吐吐舌头,缩着脖子跑开。
林羽扶娄晓娥坐下,自己蹲在她脚边,轻轻给她揉小腿:“昨儿半夜你喊我听心跳,我真听见了。一下一下的,特别稳。”
娄晓娥低头看他,眼神软了下来:“你那时候,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有吗?”林羽装傻,“我那是太激动了,当爹当上瘾了。”
“你少贫。”娄晓娥轻推他肩膀,“可别回头又说不要。”
“那不可能。”林羽抬头,正色道,“我昨儿就想明白了,咱家缺啥也不能缺人。石榴树要结果,得有人摘;布店要开张,得有人守;孩子要长大,得有人疼。你说是不是?”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肚子,嘴角微微翘起。
林羽站起身,正要回厨房看看粥温不温,外头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了布店门口。
他探头一看,愣住了。
许大茂正弯腰从板车上搬下一个竹筐,筐里堆满了红彤彤的苹果,个个饱满,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林羽推门走出去,语气平静:“大茂,拉车呢?”
许大茂抬头,脸上一僵,随即挤出个笑:“林羽……我路过,顺道……顺道送点东西。”
“苹果?”林羽挑眉,“你种的?”
“买、买的。”许大茂声音低了几分,“不贵,就一筐,意思意思。”
林羽没接话,只是看着他。许大茂被看得不自在,低头搓着手:“我知道……以前我对不住你们。占便宜、使绊子、背后嚼舌根……啥都干过。可现在……我都放下了。”
林羽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你拉板车多久了?”
“三个月。”许大茂答得干脆,“厂里不要我,我就自己找活干。拉货、送货、帮人搬家,啥都干。虽然累,但钱是自己挣的,睡得踏实。”
林羽点点头:“那挺好。”
“这苹果……”许大茂指了指筐,“就当谢你们那回给的布。那时候我媳妇快生了,家里穷得连块新布都扯不起,你们二话不说送了一匹。她做了件小袄,孩子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林羽回头看了眼屋里,娄晓娥正扶着门框往外看。
他扬声喊:“晓娥,大茂哥来了,带了苹果。”
娄晓娥慢慢走过来,站在林羽身旁,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没说话。
许大茂更紧张了,头垂得更低:“娄姐……我……我对不住你。”
娄晓娥轻轻叹了口气:“人都会犯错。能改,就不晚。”
许大茂猛地抬头,眼眶有点发红:“谢谢……谢谢你们还肯认我这个人。”
林羽拍拍他肩膀:“进屋坐会儿?喝口热水。”
“不了不了!”许大茂摆手,“我还得赶路,前头还有两趟活。”
林羽也不强留,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个旧布袋,塞进几个苹果:“拿去路上吃,别饿着。”
许大茂怔住:“这……不用……”
“拿着。”娄晓娥忽然开口,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卷新布,素底蓝花,是店里最新进的料子。
她把布递过去:“给京茹做件新衣。天冷了,别让她总穿旧的。”
许大茂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娄晓娥淡淡一笑,“一匹布,换一个人回头,值。”
许大茂喉头一滚,眼圈彻底红了。他双手接过布,声音发颤:“我……我许大茂要是再做混账事,天打雷劈!”
林羽笑着摇头:“别发毒誓,好好过日子就行。”
许大茂深吸一口气,把布小心翼翼放进板车角落,又把苹果筐往里推了推,像是怕磕着碰着。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林羽,娄姐……我以后……还能来吗?”
林羽笑了:“你又不是外人。想来就来,门口的板凳一直给你留着。”
许大茂用力点头,拉起车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我改天……带京茹和孩子一起来。”
“来吧。”娄晓娥轻声说,“念安正缺个玩伴。”
许大茂咧嘴一笑,拉车的身影渐渐远去。
林羽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走岔过路?只要肯回头,门就开着。”
娄晓娥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昨晚说要接住孩子,今天又接住了他。咱们这家,门缝都不关紧,就怕有人不敢进来。”
林羽笑出声:“那你以后干脆把门卸了,敞开了等客?”
“行啊。”娄晓娥抬眼,“反正你不是说,咱家缺啥也不能缺人?”
两人相视一笑。
念安不知从哪冒出来,抱着个苹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爹,许叔为啥哭啊?”
林羽摸摸他脑袋:“因为他心里暖。”
“那我也给他暖暖!”念安转身就往门口跑,手里还攥着半截树枝,“许叔!等等!我给你唱个歌!”
“别唱!”林羽急忙喊,“你一唱树都打嗝!”
念安回头做个鬼脸,继续追上去。
娄晓娥靠在门边,看着儿子蹦跳的背影,忽然说:“你说……这胎要是女儿,该多好。”
林羽搂住她肩膀:“儿子女儿都好。反正咱家不缺苹果,也不缺布。”
“可缺个会写‘爹’字的。”娄晓娥斜他一眼,“念安都快把‘妈’字写成诗了。”
“那不能怪我。”林羽委屈,“我天天进货、看店、熬粥、守夜,哪有空教?”
“那你现在教。”娄晓娥推他,“趁他还没回来。”
林羽无奈,蹲下身,从念安扔在地上的树枝里捡了根直的,在泥地上划出一个“爹”字。
“来,念安,跟爹学。”
念安跑回来,歪头一看:“爹,你写的字,像不像许叔拉的车?”
林羽一愣,仔细一看——横是车辕,竖是车轴,两点是轮子。
他咳了两声:“这叫艺术变形,懂不懂?”
“不懂!”念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抄起树枝就画,“我要写‘苹果’!”
“那你先写‘妈’!”
“不要!我要写‘苹果’!”
“写完苹果写妈!”
“写完妈再写苹果!”
父子俩争得面红耳赤,娄晓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林羽正要再辩,外头又传来车轮声。
他抬头一看,许大茂居然又回来了。
“咋了大茂?落东西了?”
许大茂喘着气,从板车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递过来:“给……给念安的。一点糖块,小孩都爱吃。”
林羽接过,正要道谢,许大茂又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谢谢”。
笔画生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我……我开始学认字了。”许大茂声音低,却坚定,“京茹教的。她说,人要是不识字,心就蒙着灰。”
林羽盯着那两个字,久久没说话。
娄晓娥轻轻接过本子,指尖抚过那两笔歪斜的墨迹,轻声说:“这字,写得比谁都端正。”
许大茂咧嘴笑了,拉起车把,转身要走。
林羽忽然喊住他:“大茂!”
许大茂回头。
“下回别送苹果了。”
许大茂一愣。
林羽笑着指指店里:“来干活吧。我这布店,正缺个踏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