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蹲在石榴树旁,指尖蹭了蹭树皮上的浮尘,站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裤子。
“真不打算再种一棵?”娄晓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小米粥,热气往上窜。
“今天没空。”林羽接过粥,喝了一口,“城西那家分店今儿开张,得去一趟。”
“晓梅能行吗?”她皱了皱眉,“她到底没在城里干过几天。”
“你当年不也是头一回?”林羽笑,“再说,她可比你狠。”
“我狠?”娄晓娥瞪他,“你倒是说说我哪儿狠了?”
“当初我借你二十块钱进货,你第二天就还了,一分不少,还带了包茶叶。”林羽夹起咸菜咬了一口,“那会儿我就知道,这女人将来肯定管钱。”
娄晓娥噗嗤一笑:“那是怕你赖账。”
“我可不敢。”林羽放下碗,“走吧,别让她一个人顶着。”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念安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个小木铲:“爹!娘!我要给树松土!”
“土昨天才埋实,今天不能动。”林羽揉了揉他脑袋,“等明儿,让你挖个坑,种你自己的菜。”
“我要种辣椒!”念安跳起来,“辣死傻柱!”
“这话可别让他听见。”娄晓娥拉住儿子的手,“走,送你们到巷口。”
一家三口沿着青石板路往西城走,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烧饼师傅正用力拍打着面团。
到了城西街口,远远就看见“夫妻布庄·西城分店”几个红纸大字贴在门楣上,底下还挂着一圈小彩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响。
店门口已经围了几个街坊,正探头往里看。
“哟,林老板来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婶扭头招呼,“你家这姑奶奶可真利索,天没亮就开门摆货,还给每个进门的送半尺花布头,说是‘开张彩头’!”
“真送?”娄晓娥一愣。
“不信你问她!”大婶一指店里,“刚我还拿了个桃红的,给孩子缝书包用。”
林羽挑了挑眉,拉着娄晓娥走进去。
店里比预想的宽敞,货架整齐,布匹按颜色分类摆好,角落还设了个小桌,放着茶壶和几只粗瓷碗。娄晓梅正站在柜台后,一边记账一边跟顾客说话,声音清亮:
“您要的靛蓝细棉,我给您留了两尺,昨儿特地从总店调来的。要不现在包上?”
那顾客是个中年妇人,连连点头:“你这姑娘办事靠谱,比前街老王家强多了。”
娄晓梅笑着应了,转头看见林羽两人,眼睛一亮:“表姐夫,表姐!来啦?”
“嗯。”林羽环顾一圈,“忙得过来?”
“还行。”她擦了擦额角的汗,“今早到现在,卖了十七笔,换了三回零钱,茶都喝了两壶。”
“没出岔子?”
“有个老太太想退布,说是颜色不对。我一看,是她拿反了,正面朝里了。”娄晓梅眨眨眼,“我就说,‘您要真不喜欢,我给您换块豆绿的’,她立马乐了,还多买了一尺。”
娄晓娥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敢换。”
“表姐夫说了,头三天不计较盈亏,先立口碑。”娄晓梅理直气壮,“再说了,换一块布,能换来十个回头客,值!”
林羽看着她,忽然道:“这店交给你,我放心。”
娄晓梅一愣,随即鼻子有点发酸:“你可别夸我,我怕我一会儿哭出来,吓跑顾客。”
“哭也得憋着。”林羽笑,“你现在是掌柜的,得有派头。”
“那我得穿身新衣裳。”她一挺胸,“明天就去裁件旗袍,绣个‘娄’字在袖口。”
“你绣个‘林’字吧。”娄晓娥打趣,“省得人不知道谁开的店。”
“那不行。”娄晓梅摇头,“我得让人知道,这是娄家姑娘撑起来的。”
外头忽然有人喊:“掌柜的!我来换昨天那块布!”
“来了!”娄晓梅转身就走,临走回头一笑,“你们先去吃点东西,中午我请客!”
林羽和娄晓娥走出店门,阳光正好。
“怎么样?”娄晓娥轻声问。
“比我强。”林羽点头,“你这表妹,是块料。”
“我就说她行。”娄晓娥扬起脸,“你当初还怕她压不住场?”
“现在不怕了。”林羽牵起她的手,“走,吃面去。”
街角面馆不大,几张木桌擦得发亮。两人要了两碗阳春面,刚坐下,老板端上来时,碗里只有一枚金黄的荷包蛋。
“今儿蛋贵,限购。”老板挠头,“要不给您加个猪油?”
“不用。”林羽摆手,“就这个。”
老板一走,娄晓娥盯着那枚蛋,又看看林羽的碗:“你怎么没要蛋?”
“我吃过了。”林羽夹起蛋,直接放进她碗里,“你最近瘦了,得补。”
“你少来。”娄晓娥立刻夹了一半还回去,“你也吃。”
“我不饿。”
“你骗鬼。”她瞪眼,“早上就喝半碗粥,走了一路,能不饿?”
“那我喂你吃?”林羽笑。
“你敢。”她脸一红。
林羽却真夹起半块蛋,伸到她嘴边:“啊——”
娄晓娥偏头躲:“别闹。”
“啊——”他又凑近。
她终于张嘴咬住,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手背。
两人相视一笑。
邻桌一对老夫妇看得直乐。老头低声说:“这小两口,甜得齁人。”
“年轻时都这样。”老太婆笑,“现在他给她夹菜,等老了,她给他剥蒜。”
娄晓娥听见了,耳尖微红,低头搅着面。
林羽忽然说:“明年种桂花。”
“嗯?”她抬头。
“你说想种桂花。”他挑了挑眉,“做糕,秋天香。”
“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句,我都记着。”林羽低头吃面,“后年种桃树,再种樱桃,念安喜欢红的。”
娄晓娥怔了怔,筷子停在半空。
“你……都记得?”
“嗯。”林羽抬头,“一棵不少。”
她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脸上的一小块灰:“你刚蹲树边蹭的。”
“哦。”林羽没躲。
“傻样。”她笑。
两人吃完面,起身回店。路过一家糖炒栗子摊,林羽买了半包,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
“甜不?”
“甜。”她眯眼,“你剥得也快。”
“练出来的。”林羽又剥一颗,“当年给你剥瓜子,一剥就是半斤,手指头都磨红了。”
“谁让你赌输了。”娄晓娥笑,“非说你能一口气背完《滕王阁序》,结果卡在‘落霞与孤鹜齐飞’那儿。”
“那句太拗口。”林羽耸肩,“再说了,你赢了也不给我剥。”
“那你现在让我剥?”她挑眉。
“不敢。”林羽缩手,“我怕你剥完往我头上砸。”
正说着,娄晓梅从店里跑出来,手里挥着账本:“表姐夫!表姐!首日账结了!”
“卖多少?”娄晓娥问。
“三十七块四毛二!”娄晓梅眼睛发亮,“比总店头一天还多两笔!”
林羽接过账本看了看,点头:“行,明天起,你拿三成利。”
“真的?”娄晓梅声音都高了。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林羽笑,“但有一条——不准穿绣‘林’字的旗袍。”
“那我绣‘娄掌柜’!”她一挥手,“让全城都知道,西城布庄是娄晓梅打下来的!”
“你先别把招牌挂歪了。”娄晓娥笑,“回头风一吹,‘梅’字掉了,只剩‘娄掌柜’,人家当你是卖卤菜的。”
“那我就真卖卤菜!”娄晓梅一拍胸脯,“卤蛋配阳春面,双倍赚钱!”
“你可别。”林羽摆手,“我刚在面馆吃了人家一个蛋,不能再抢生意。”
三人笑作一团。
日头渐高,街上人来人往。林羽牵着娄晓娥的手,往家走。
念安老远就看见他们,撒腿跑过来:“爹!娘!我给树浇水了!”
“没浇太多吧?”娄晓娥问。
“就一小瓢!”念安举着手比划,“我还跟它说话了!”
“说什么?”
“我说,你快点长,等你结果,我第一个摘!”他一拍胸脯,“比傻柱快!”
“那你得天天来。”林羽揉他脑袋。
“我天天来!”念安蹦跳着跑回树边,蹲下看蚂蚁。
林羽站在院中,抬头看天。
云淡风轻。
娄晓娥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明年真种桂花?”
林羽没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念安忽然跳起来:“爹!蚂蚁搬家了!它们是不是也觉得树活了?”
林羽走过去蹲下,看着那队小黑蚁缓缓爬过新土。
他伸手拨开一片落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一粒嫩芽,正顶破土层,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