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前厅的灯还亮着,娄晓娥趴在桌上画绣花样,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勾线。
念安在里屋睡得安稳,奶娘打起了呼噜。
他刚闭眼,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奶娘掀帘子的声音:“外公来了,在巷口问咱们店在哪儿。”
林羽猛地睁眼,脑子嗡了一声。岳父?这时候?
他一个激灵站起来,低头看自己——衣服皱得像咸菜,脸上胡子拉碴,脚上还趿拉着昨晚没换的湿布鞋。他抬手抹了把脸,冲后屋喊:“晓娥!你爸来了!”
娄晓娥笔尖一顿,抬头瞪他:“你说谁?”
“你亲爹!现在就在巷口!”
她“腾”地站起来,第一反应是摸头发,又低头看衣裳,脸色一变:“我这身……昨儿守孩子,今儿赶工,都没换过!”
“别管穿啥了,人马上就到。”林羽抓了把水拍在脸上,“我去迎!”
他冲出门,晨风一吹,脑子总算清醒了点。拐过巷口,真见娄父站在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包,目光正往这边扫。
“爸!”林羽快步上前,“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娄父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骂,只淡淡“嗯”了声:“来看看。”
林羽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位老丈人打年轻时就讲究规矩,眼里容不得虚的。
当初他和娄晓娥成婚,老头子差点没认这门亲——嫌他,说他“不务正业”。
现在虽开了布店,可到底红火不红火,人家得亲眼瞧。
“店里刚开门,有点乱,您别介意。”林羽边走边说,“晓娥昨儿熬夜绣活,我……我也没睡好。”
“哦?”娄父侧头看他,“怎么,开店比在工厂还累?”
“那可不。”林羽苦笑,“在工厂是动脑子跟点体力活,开店是手脚都不停。昨儿孩子发烧,我俩在医院守了一夜,今早才回来。”
娄父脚步一顿,眉头皱了下:“念安病了?”
“烧到快四十度,吓人。”林羽点头,“不过现在好了,睡得香。”
老头没再说话,但脸色松了些。
进店时,娄晓娥已经换了件干净蓝布衫,头发也重新挽了,正低头整理柜台。
见父亲进来,她立刻迎上来:“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不打招呼,才能看真样子。”娄父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账本上,“生意怎么样?”
“还行。”娄晓娥刚要开口,林羽抢着说:“今天目标,赚五块。”
“就五块?”娄父挑眉。
“昨天赚了三块二。”林羽咧嘴,“今天加把劲,争取破五。您看,这是我们的‘买布送绣’招牌,限量前二十位,绣花免费,花样任选。顾客都说划算。”
娄父走到门口木牌前,眯眼看了会儿,又翻了翻账本。
纸页干净整齐,进出货记录一笔不差,昨日流水三块二毛七,今日已入账一块八。
他点点头,没说话。
这时,王婶推门进来:“晓娥,我孙女的‘百年好合’绣好了没?亲家明天要来瞧嫁妆。”
“好了。”娄晓娥从抽屉取出绷子,展开一瞧——双面绣,正面鸳鸯戏水,反面题着“永结同心”,针脚细密如发。
王婶眼睛一亮:“哎哟!这手艺,比绸缎庄请的绣娘还讲究!”
娄父站在一旁,盯着那绣品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这小子……真把事儿干起来了。”
林羽听见了,没应声,只咧嘴笑了笑。
中午,娄晓娥张罗了一桌家常菜: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还烫了壶酒。
饭桌上,气氛起初有些僵。娄父吃得慢,话更少。林羽夹菜都挑最肥的往他碗里送。
“爸,您多吃点,这肉炖得软。”
“你少来这套。”娄父瞪他,“以为几块肉就能把我哄高兴?”
“我不是哄。”林羽笑,“我是怕您吃完说我女婿不行,回去告状。”
娄晓娥噗嗤笑出声:“爸,他就是嘴贫。”
“嘴贫?”娄父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道,“当初你们结婚,我怕你吃不了苦,看不上你。现在我得说一句——娄晓娥,你嫁对了人。”
林羽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林羽,我没看错你。”老头盯着他,“店管得有模有样,账不乱,客不欺,孩子也照顾得好。你这人……靠得住。”
林羽喉咙一紧,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爸,您这话我记心里了。”
“记着就好。”娄父又喝一口,“我女儿从小娇惯,不懂世事。她认准你,我就得替她把关。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做鬼也不饶你。”
屋里一下子静了。
娄晓娥低头扒饭,耳朵却红了。
林羽没躲,直视老头眼睛:“叔,我林羽可以对不起全世界,但绝不会对不起她。我用命护着她。”
娄父盯着他,足足五秒,忽然笑了:“行。这话我信。”
饭后,娄晓娥收拾碗筷,林羽陪娄父在院里喝茶。
老头忽然拉住他手腕,声音压低:“你别觉得我刚才话说重。我是真怕她过得不好。”
“我懂。”林羽点头。
“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老头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她性子倔,可心软。别人给颗糖,她能记一辈子。你要是哪天不要她了,她能哭死。”
“不会。”林羽斩钉截铁,“我娶她,不是图什么,是真心想跟她过一辈子。”
娄父沉默片刻,拍拍他手背:“好。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天擦黑,娄父要走。林羽送他到巷口。
“以后常来。”林羽说。
“来不来,看你们表现。”老头背着手,“不过……下回别穿这双破鞋见我。”
林羽低头一看,左脚那只鞋底快掉了,用麻绳绑着。
“这不是赶着救场嘛。”他挠头,“您女儿绣花,我扛布,哪顾得上换鞋。”
“哼。”老头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对了,那绣花样……是你画的?”
“是啊。”
“水里藏的那行小字,‘系统已激活’,什么意思?”
林羽脑袋“嗡”一下。
他记得昨晚打盹时,顺手在鸳鸯戏水的波纹里,用极细的线绣了四个小字,纯属恶趣味,没想到被老头发现了。
“那个……”他干笑,“是……防伪标记。现在假货多,得留一手。”
“防伪?”娄父冷笑,“你当我是瞎子?那字绣得比正经花样还工整。”
“我……我就是手痒。”林羽额头冒汗,“下次不敢了。”
“下次?”老头盯着他,“下次再让我发现这种怪话,我就把绷子烧了。”
“烧了也行。”林羽赶紧点头,“我重绣一个‘白头偕老’。”
“这还差不多。”老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鞋,换一双。”
林羽站在巷口,看着老头背影远去,抬手抹了把冷汗。
回到店里,娄晓娥正收摊。
“我爸走啦?”她问。
“走了。”林羽脱下那只快散架的鞋,扔进角落,“还说你绣的鸳鸯太好看,建议拿去参赛。”
“真的?”娄晓娥眼睛一亮。
“假的。”林羽躺上长椅,“他说再看见我穿这鞋,就打断我的腿。”
娄晓娥笑出声:“那你活该。昨儿守夜,今儿迎丈人,鞋都穿不上,谁让你逞强。”
“我这不是想显得精神点嘛。”林羽闭眼,“再说,你爸都认我了,我得配得上他女婿这身份。”
“配得上?”娄晓娥拿起扫帚敲他腿,“你连袜子都是破的,哪点配得上?”
“心配。”林羽翻身,“心灵美,懂不懂?”
“美你个头。”娄晓娥把扫帚蹾地,“明天起,你进货我来记账,你去睡个整觉。”
“不用,我精神着呢。”林羽睁开眼,“对面新店要是也请绣娘,咱们得升级服务。”
“升什么?”
“搞个‘情侣布’套餐。”林羽坐起来,“买两尺,送一对绣名——林羽&娄晓娥,永久珍藏版。”
“你送,你绣。”娄晓娥冷笑,“我可不伺候你那‘系统已激活’的毛病。”
“我改了。”林羽举手,“现在叫‘爱妻系统,永久在线’。”
“再胡说。”娄晓娥抄起抹布甩他脸上,“我就把你挂门口,写‘疯子勿扰’。”
林羽扯下抹布,笑得直抖。
念安在里屋翻了个身,含糊喊了声“爸爸”。
林羽应了声,起身走向里屋。
娄晓娥站在柜台后,看着他背影,忽然轻声说:“爸今天……挺高兴的。”
林羽回头,笑了笑:“嗯,他总算信我了。”
“不是信你。”娄晓娥低头整理针线盒,“是信你会护着我。”
林羽没说话,只点点头。
他走进里屋,轻轻拍着念安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