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米盆端回灶台,转身看见娄晓娥还坐在那儿,脚搁在小板凳上,手托着下巴盯着他看。
“你看啥?”他拧了把抹布擦手,“我脸上粘饭粒了?”
“没有。”她摇头,嘴角翘了下,“我就想看看,你昨天说要买收音机,是不是真敢去。”
“这话说的。”他把围裙解下来一扔,“我林羽说话什么时候打过折扣?组长工资还没捂热,先给你家小宝贝投资精神食粮去了。”
“你还投资?”她笑出声,“三十多块呢,够买半扇猪了。”
“那不一样。”他坐到她旁边,掰着手指算,“猪吃两天就没了,收音机能听十年。
再说了,咱娃现在耳朵都长好了,得听点高级的,不能光听你打呼。”
“我打呼?”她瞪眼,“你才打呼,跟拖拉机过铁轨似的。”
“那你听听这个。”他忽然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票,“我今早五点半就到百货站门口蹲着了,托厂里老李的关系,把最后一台红梅牌十二寸的给登记上了。”
她愣住:“你真买了?”
“明儿就能提货。”他得意地晃了晃票,“而且我打听过了,这机子能收七个台,晚上有评弹,白天有新闻,
周末还能听儿童节目——咱念安还没出生,先让他熟悉下播音腔。”
“念安?”她一怔,“谁说要叫这名了?”
“我起的。”他理直气壮,“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咱俩这日子,不就是从‘念’头开始的?”
她噗嗤一笑:“你还文绉绉起来了。”
“那是。”他拍拍胸脯,“我现在可是有文化的人,小组长培训课上还学了‘家庭精神文明建设’。”
“那你这建设,建设到收音机上了?”
“精准投放。”他凑近点,“你想想,以后晚上咱俩靠一块儿,听段《珍珠塔》,吃碗热汤面,娃在你肚子里跟着打拍子——这不比蹲井边强?”
“你就会贫。”她低头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可……真能这么顺?”
“咋不能?”他伸手把她往身边搂了搂,“你忘了我修井那会儿?都说水清不了,结果呢?现在谁家打水不夸我手艺好?”
“那是你豁出命干的。”
“现在我不用豁命了。”他指了指脑袋,“我有脑子,有手,有工资,还有你——四大法宝齐了,日子能不好?”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外头风刮得窗纸哗啦响,他起身去窗边按了按,顺手把收音机票塞进米缸底下。
“你藏啥呢?”她问。
“战略储备。”他一本正经,“这票要是让许大茂看见,他能连夜冒充我亲戚去提货。”
“你至于吗?”
“我可不敢赌。”他坐回来,“上次他偷看我技术笔记,这次要是让他抢了收音机,回头天天放《白毛女》刺激我,我不得气出内伤?”
她笑得直抖:“你还怕听《白毛女》?”
“那歌调子太苦。”他摇头,咱家现在得听喜庆的。
我打算先试听《刘巧儿》,合格了再放给娃听——当爹的,得把好艺术关。
“你还艺术关?”她斜他一眼,“你上次唱《东方红》跑调,傻柱听了三天不敢跟我说话。”
“那是发挥失常。”他不服,“再说了,收音机里的才叫艺术,我这叫民间演绎。”
“得,那你这民间艺术家,明天真去提货?”
“必须的。”他伸个懒腰,我还打听好了,机子重,得用麻绳捆好扛回来。
要是下雨,我就脱衣服裹着——总不能让咱家第一台高科技泡汤。
“你疯了吧?”
“我不疯。”他认真起来,这玩意儿是咱家第一个‘电器’,得当祖宗供着。
以后娃长大了问,‘爸,咱家第一件大件是啥?’我得挺直腰杆说——收音机!精神生活起点!
她笑得靠在他身上:“你就吹吧。”
第二天傍晚,林羽扛着个纸箱子进门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娄晓娥正扶着桌角往厨房挪,听见动静赶紧迎出来:“你这是掉河里了?”
“差不离。”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百货站门口车轱辘溅水,我躲了一下,结果后头一自行车撞我腿上,箱子差点滚沟里。”
“那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赶紧打开箱子检查,“主要是它——你看,一点没湿,我拿褂子裹得严严实实。”
娄晓娥看着那台红梅牌收音机,外壳锃亮,旋钮乌黑,喇叭网罩上还贴着出厂标签。
“还真买回来了。”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手,“花了多少?”
“三十四块六。”他掏出票根,“比预想多两块,说是新批次加了稳频装置。”
“啥装置?”
“就是……让声音不飘。”他挠头,“听着像高科技,其实我也不太懂。反正修井那套手感用上了,拆开后盖看了眼线路,没虚焊,质量过关。”
她瞪他:“你还敢拆?”
“我就瞅一眼。”他嘿嘿笑,“再说了,咱家以后要靠它听新闻学知识,不能买个残次品。”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抚着机壳,指尖微微发颤。
林羽看出来了:“咋了?不喜欢?”
“不是。”她吸了口气,“我就……没想到,咱真能有这么一天。”
“哪一天?”
“家里有台收音机,能听全国的声音。”她抬头看他,“你记得不?刚处对象那会儿,我想听段评弹,还得蹭厂俱乐部的旧机子,坐最后一排,耳朵贴喇叭。”
“记得。”他点头,“那天你听得眼睛发亮,出来还哼了半曲《秦淮景》。”
“现在……咱自己就有。”她声音轻了,“林羽,你对我太实在了。”
“我对你不实在,对谁实在?”他拧开旋钮,“来,试试音。”
咔哒一声,机子亮了灯,但只有滋滋的杂音。
“是不是坏了?”她紧张。
“别慌。”他拿起螺丝刀,“估计是天线接触不良,我调一下。”
他蹲在桌边,拧开后盖,手指在里头拨弄几下,又把天线拉出来转了半圈。
“成了。”他合上盖子,重新开机。
这一次,清晰的女声从喇叭里流淌出来:
“……小桥流水人家,秦淮月色如纱……”
是评弹《秦淮景》。
娄晓娥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林羽咧嘴笑了:“怎么样?比俱乐部那台强吧?”
她点点头,眼泪却往下掉。
“哎哟,不至于吧?”他慌了,“声音太大?我调小点?”
“不是。”她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这声音……真像在屋里头唱。”
“那以后天天放。”他搂紧她,“咱娃听着这调子长大,将来肯定有文化。”
她破涕为笑:“你还想让他当评弹演员?”
“那也行。”他一本正经,“不过我更希望他当工程师。
咱家第一台收音机是他胎教听的,将来他造个收音机,让全国孩子都听评弹。”
“你倒想得远。”
“不远。”他指着机子,“你看,三十年前谁家敢想这玩意儿?现在不就有了?咱以后买房子,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娃在里头学走路,你在厨房包饺子,我在门口修收音机——完美。”
“修收音机也算家庭活动?”
“那当然。”他得意,“我可是持证上岗的小组长,兼家庭电器首席维护官。”
她笑出声:“那你这官,管不管做饭?”
“管。”他点头,“等娃上学,我每天早上给他煮鸡蛋,听新闻,背课文。
周末带他去公园,听广播体操音乐——咱家要打造成‘精神文明示范户’。”
“你还示范户?”
“必须的。”他拍拍胸脯,“到时候居委会来参观,我就说,秘诀就一条——家里有台收音机,天天听正能量。”
她靠着他,听着曲子,手不自觉地摸上肚子。
半夜,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劈亮窗棂。
收音机“啪”地断了音。
娄晓娥猛地坐起来,手护住肚子。
林羽一个翻身坐起,抄起插头就拔:“别怕,雷雨天不能用电器。”
他把椅子往墙角挪了挪,回身把她搂进怀里。
外头雨哗哗下,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他忽然哼起刚才的调子:“小桥流水人家……”
她一愣,随即笑出来:“你这调子都跑出秦淮河了。”
“我这是即兴改编。”他低声说,“再说了,咱家现在不就是小桥流水?你是我河,娃是我船,我在岸上划桨——风雨再大,也得稳稳当当。”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手掌贴在她肚子上,感觉到里面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