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从厂里回来时,奖牌还别在胸前口袋上,边角蹭着点灰,就这么进了院门,肩膀一歪把自行车靠墙一立,车把撞在砖缝上“哐”了一声。
“哎哟林羽,你这牌子不打算摘了?”傻柱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葱,“当个宝似的挂着,晚上睡觉不得硌得慌?”
“比枕头踏实。”林羽拍了拍兜,“昨儿娄晓娥说,带着它去汇报,算护身符。”
“那你这护身符都快成门神了,贴哪儿都灵。”傻柱嘿嘿笑,“回头许大茂看见,非得以为你拿奖牌当镜子照脸不可。”
话音未落,院门口人影一晃,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背着手,目光扫过林羽胸前的铜牌,又落在他脸上,没说话。
林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点头:“叔叔来了。”
娄父嗯了声,视线往东厢房一偏:“那窗,漏风好几天了。”
“我这就修。”林羽转身去工具箱翻梯子,动作没停,“晓娥说夜里风钻进来,被角都压不住。”
“她怕冷。”娄父站在原地,“从小就这样。”
“那就得封严实。”林羽扛着梯子走过去,往窗框下一靠,
抬头看了看,“旧麻纸不行,得换油布,再钉一圈小木条压边。”
娄父没应声,只看着他踩上梯子,掏出小锤子,一块块敲掉松动的钉子。
碎木屑簌簌往下掉,有几片落在娄父鞋面上,他也没掸。
“市里来人看了方案?”娄父忽然问。
“看了。”林羽低头换纸,“还说要推广。”
“那你以后,是不是要调走了?”
“没这说法。”林羽把油布铺平,一寸寸压紧,我又不是干部编制,借调的,走哪儿都得干活。
再说了——,他顿了顿,敲进最后一颗钉子,“这边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娄父抬头看了看新糊的窗,风从外面吹过来,纸面稳稳的,没颤。
“行。”他终于说了个字。
中午娄晓娥在家炖了土豆,切得方方正正,锅盖一掀,香气直往外冒。
娄父坐在小桌边,林羽洗了手过来,奖牌还别着,坐下时不小心磕了桌角,发出“铛”一声轻响。
“你这牌子,”娄父夹了口土豆,慢悠悠道,“厂里都认?”
“科长拍我肩膀了。”林羽夹了块萝卜。
“那挺好。”娄父点头,“一个人在外头,有份正经差事不容易。”
“是不容易。”林羽放下筷子,“可我不光为了差事干。”
娄父抬眼。
娄父没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现在没房子,也没多少存款。”林羽声音没高,也没低,但我有手艺,有脑子,厂里信我,市里也看了方案。
路子是对的,只要肯干,不会一直穷下去。
娄晓娥低头搅着碗里的饭,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是图她一个人过日子。”林羽继续说,我是想让她以后冬天不开窗缝都暖和,
想让她半夜听见动静不用自己爬起来看,想让她——,想让她知道,有个人在,就不用再一个人扛。
屋里静了两秒。
傻柱在门口探了半拉脑袋,手里的葱掉了都不知道。
“你这话说得……”娄父缓缓放下筷子,“比厂长做报告还实在。”
“报告是念的。”林羽笑了笑,“我是干的。”
娄父没再问,起身踱到门口,看了看那扇新修的窗,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又走回来,坐下,夹了一筷子土豆放进林羽碗里:“吃吧,凉了硬。”
林羽没推,低头吃了。
饭后娄晓娥收拾碗筷,林羽泡了壶茶端上来。娄父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觉得孤单?”
“以前觉得。”林羽如实答,“现在不觉得了。人不是非得成群才不孤单,是得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那要是哪天你走了呢?”
“走哪儿?”林羽反问,“这儿有韭菜盒子,有修不完的窗,还有人把奖牌锁在木匣子里当传家宝——我走什么?”
娄父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临走前,他站门口,背着手,看了林羽一眼:“我女儿……交给你了。”
林羽站起来,没多话,重重点了下头。
“我说到做到。”他说。
娄父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背影走得不快,但一步比一步稳。
娄晓娥送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父亲走远,回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早想好了词儿?”
“没。”林羽摇头,“就想到啥说啥。”
“那你咋不说‘我爱你’这种话?”
“那种话留着哄小孩。”他笑,“我要是说‘我爱你’,你不信。我说‘给你一个安稳的家’,你爹信,你也信。”
“那你刚才那句‘有人等你回家吃饭’呢?”她声音轻了,“也算数?”
“当然。”林羽看着她,“你要是哪天不等我,我就天天蹭饭,蹭到你烦。”
“烦也得管你。”她低头,“奖牌还在你兜里,想拿也拿不走。”
“我不拿。”他说,“等哪天你主动给我,才算真给我。”
她瞪他一眼,转身回屋,门“啪”地关上,但窗帘没拉。
他站在院里,看见她坐在床边,打开木匣,把奖牌又放进去,还用手帕擦了擦,才合上盖子。
傍晚,林羽在院里擦自行车,链条上了油,车座换了新垫。
傻柱蹲旁边啃西瓜:“你这日子,过得比电影还像电影。”
“哪部电影?”林羽拧着螺丝,“《马路天使》?《十字街头》?”
“《林羽与娄晓娥的幸福生活》。”傻柱吐了口籽,“下集预告:自行车升级摩托,四合院换楼房。”
“下集还没拍呢。”林羽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拍了拍车座,“先让她坐得舒服点。”
“你这人吧,”傻柱摇头,“嘴上不说甜的,事儿都干到前头去了。”
“甜话谁不会说?”林羽推车站起来,“关键是,她说冷,你就得把窗修好。”
第二天一早,林羽去厂里上班,奖牌摘下来塞进工具箱夹层。
路过娄家门口时,娄晓娥正扫院子,抬头看见他,没说话,笑了笑。
他也笑。
两人没多话,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中午回院,发现窗台上多了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茶,底下压了张纸条:“记得喝水。——娄”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正好盖住昨天奖牌留下的印子。
下午他去材料科领零件,顺口问科长老张:“咱们厂有没有家属房指标?”
老张抬头:“怎么,想扎根了?”
“不是想。”林羽靠在门框上,“是得安排了。”
“行啊。”老张笑,“下季度有两间小单间,报个名,看评审。”
“我报。”林羽说,“越快越好。”
晚上他回来,发现自行车前把上挂着个红布条,风吹着轻轻晃。
他愣了下,推车进院,看见娄晓娥在晾衣服,背对着他。
“那布条……”他问。
“旧的。”她头也不回,“别乱想。”
“我不乱想。”他把车停好,“我就想,以后要是换新车,你也这么挂一个?”
“你想得太多。”她把衣架一收,“赶紧吃饭,土豆炖牛肉。”
他笑着进屋,发现桌上多了双新筷子,刻着“林羽”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坐下了。
饭吃到一半,院外传来脚步声,许大茂探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林羽,厂办找你,说市里工业局……又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