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鱼对秦昊的慷慨提议,表现出了一个高中生应有的、也是超乎寻常的兴奋。
她没有立刻冲向那些看起来就很高深莫测的精装大部头,也没有去看那些时下最流行的漫画和小说。
她的目标很明确。
女孩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穿过一排排沉重的深色书架,最后停在了图书馆最深处,那个堆放着许多旧书、几乎快被遗忘的角落。
她的手指,纤细白净,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从一排排因为岁月而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书脊上,轻柔地划过。
像是在抚摸一段沉睡的时光。
整整十分钟。
秦昊都快以为她要选择困难症发作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安徒生童话》上。
她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将它从书架的缝隙里抽了出来,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她转过身,把书抱在怀里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真的像有星星在闪烁。
“秦叔叔,我就要这本!”
秦昊探过头,看了一眼那本封面都快掉色的童话书,眉梢不由得挑了一下。
一个整天跟数理化公式和英语单词较劲的高中生,费了半天劲,最后选了本哄小孩睡觉的书?
“怎么选这个?”他随口问了一句。
方小鱼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又纯粹。
“小时候在街角那家旧书店看到过这个版本,就这个封面,画的美人鱼特别好看。”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个姿态忧伤的人鱼图案,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怀念的鼻音,“那会儿就想买,但是家里不给买课外书,说浪费钱。等我攒够了零花钱再跑过去,书店已经关门了,书也没了。”
她把书紧紧贴在胸口,脸颊也贴了上去,像是在拥抱一个迟到了很多年、失而复得的梦。
“没想到在您这儿又碰见了。”
秦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女孩眼里的光,比刚刚擦亮的窗户还要亮。
他摆了摆手,把视线从女孩脸上挪开,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拿去吧。”
方小鱼欢天喜地地把那本童话书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宝贝得不得了。
她冲着秦昊和赵和平用力挥了挥手,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了出去。
“秦叔叔再见!赵叔叔再见!”
那只一直趴在柜台下打盹儿的灵猫大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去。它没有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迈着优雅的猫步,一路跟在方小鱼身后,直到院门口。
女孩跨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回头又挥了挥手,清脆的铃声响起,很快消失在了老街的拐角。
大花在门槛上端正地蹲下,看着那个背影彻底不见,这才转过身,尾巴一甩,慢悠悠地踱了回来。
秦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直到那清脆的铃声彻底听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挺懂事的。”
他回到屋里,看了一眼地上方小鱼用过的水桶和抹布,准备动手收拾一下。
可当他走到窗户前,弯下腰的时候,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秦昊直起身,皱着眉,看向窗外。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盯着窗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枝上刚冒出来不久的嫩叶,脉络清晰得过分。墙角下那片不起眼的青苔,每一丝湿润的纹理都纤毫毕现。甚至连远处老街上,一个老大爷手里拎着的菜篮子里,那根露出一截的葱,都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用最高配的相机拍下来,然后放大了呈现在他眼前。
清晰得……不真实。
就好像,他跟院子之间,那扇本应存在的窗户,消失了。
秦昊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伸出手,对着面前的空气,试探性地敲了敲。
“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指关节被震得微微发麻。
玻璃还在。
他把脸凑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冰凉的触感从鼻尖传来,但他那双能看清百米外蚊子腿的眼睛,此刻却完全无法在玻璃表面完成对焦。
没有一丝一毫的划痕,没有一丁点的水渍,甚至连最细微的反光都不存在。
光线,就这么毫无阻碍、毫无扭曲地穿透了这层物质,仿佛它根本就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秦昊退后一步,揉了揉眼睛。
再凑上去。
再退后。
来来回回确认了三次,他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玻璃,真的还在。
“我靠……这擦得也太干净了吧。”
秦昊摸着下巴,发出了由衷的感叹,语气里有三分惊讶,七分难以置信的佩服。
他在里面划水了半天,擦完的效果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
“年轻人干活就是利索,眼神也好。”
他理所当然地把这超自然的现象,归功于方小鱼同学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以及年轻人那没被手机摧残过的好视力。
傍晚时分,段刃结束了在门口的“坐班”,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准备进屋跟老板打个招呼,顺便蹭口晚饭。
他迈着惯常的步伐,下意识地朝图书馆里面走。
就在他左脚踏上门槛,右脚即将迈进来的瞬间,一股源自S级特工的危险预知,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可惯性仍在,他整个人收势不住,直愣愣地就朝着面前的窗户撞了过去!
段刃瞳孔一缩,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窗户碎了!
因为他的眼睛,他那双经过无数次强化和训练的眼睛,清楚地告诉他,面前的窗框里,空无一物!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头撞向那个“空洞”。
预想中的穿堂风没有出现。
他的鼻尖,在距离撞个满脸开花只差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坚硬、光滑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他刚刚是本能地伸手向前探了一下。
段刃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足足三秒钟没有动弹。
他缓缓收回手,又伸出去,用指节在那片“虚无”上,用力地敲了两下。
“咚,咚。”
是实心的。完好无损。
段刃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蹲下身,从一个极度刁钻的侧面角度,借着夕阳最后的光线,终于看到了玻璃边缘那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厚度。
它……它确实存在。
可是,只要从正面看过去,这块玻璃,就跟完全“隐形”了一样!
赵和平正在后厨气定神闲地切着墩上的一块五花肉,准备做老板钦点的红烧肉。他透过后窗,恰好看到段刃跟个傻子似的,蹲在前面的窗户前,一会儿伸手摸,一会儿侧头看,动作古怪至极。
他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怎么了?”
段刃没有回头,只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震动:“赵哥,方小鱼擦过的玻璃——你看看。”
赵和平闻言,缓步走到窗前。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表情,就彻底凝固了。
作为整个院子里,除了老板之外,最了解这里神异之处的存在,他瞬间就注意到了那个最关键的细节。
方小鱼擦过的那几扇窗户,和老板自己擦过的那几扇窗户,呈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理状态!
老板擦的那几扇,也干净,亮堂,但那是凡俗认知里的“干净”。
而方小鱼擦过的这几扇……
这他妈的已经不是干净了,这是“绝对透明”!是法则层面的“消失”!
赵和平的脑中,无数信息碎片瞬间串联、重组,形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因果链!
方小鱼脖子上有老板亲手所系的红绳。
红绳,必然携带了主人最本源、最纯粹的气息。
女孩本人,因为这道气息的庇护,与整个图书馆的神域磁场,产生了“亲和”级的共振。
她一下午的擦拭,根本就不是在干活!
她的每一次用力,每一次来回,都在通过那块小小的抹布,将红绳上那一缕至高的本源气息,一遍又一遍地,烙印进这扇沉睡了几十年的玻璃之中!
这不是方小鱼的力量,更不是什么狗屁的擦窗技术!
这是老板留在那根红绳里的无上神威,隔着一层不谙世事的少女之手,隔着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棉布,以一种最温和、最日常、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将这扇蒙尘的“神域之窗”,彻底唤醒了!
赵和平想通了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
老板的布局,何止是深不可测,简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当晚,段刃躲在院门外的角落里,用他那台经过上百次加密的翻盖手机,向陈安之发送了一条新的绝密情报。
【报告:图书馆玻璃透明度已超出可观测物理极限。经比对分析,异变原因与观测目标‘方小鱼’脖颈处的标记物(红绳)存在直接关联。初步判定:红绳触发了建筑内部的某种休眠属性。老板本人已注意到该异常透明度,并将其归因为‘擦得好’。】
手机屏幕亮了很久,才收到一条回复。
只有三个字。
【不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