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白光的事儿,在张婶和老李头这儿就算翻篇了。
可光过去了,老李头心里的疙瘩没过去。
他在老街上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从三块钱一斤、拿个破桶就能打的散装调和漆,到八百块一小桶、刷个门都得掂量掂量的进口乳胶漆,经他手的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这双眼睛,这双手,就是老街上最准的一杆秤。
可秦昊家那面墙,他想不通。
尤其是摸上去那手感,滑溜溜的,细腻得不像话,比他店里最贵的瓷砖背胶刷出来的效果还好。
这就离谱了。
这天上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冷冷清清。
老李头坐在柜台后面,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又觉得不得劲,把烟掐了。
他心里那点事儿,像猫爪子似的,挠得他坐立难安。
他摸出那台用了五六年、屏幕都裂了纹的智能手机,戴上老花镜,点开了那个橙色的购物软件。
他在搜索框里,一笔一划地输进去三个字——纯白丽。
果然,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抱歉,没有找到相关宝贝”。
他退出来,点开订单记录,找到了秦昊那天给他看的那个链接。
灰色的。
商品已下架。
他又点进店铺,页面显示“该店铺已注销”。
老李头不死心,又在软件里搜了几个同价位的品牌,挨个点进去看产品参数。
覆盖率、耐水性、干燥时间、成膜硬度……
所有的数据,都跟他记忆里的常识一模一样,中规中矩,甚至有些指标还虚标得厉害。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二十年的经验,行业里所有公开的、不公开的规矩,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一件事:三十九块九包邮的乳胶漆,绝对、绝对、绝对刷不出那种效果。
不可能。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夹菜。
老伴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
“想什么呢?饭都凉了。”
老李头没抬头,嘴里含糊地念叨了一句:“你说,那漆……到底怎么回事呢?”
老伴一听就来气了,声音也高了八度:“你还有完没完了?人家秦老板的墙刷得好,碍你什么事了?吃你的饭!咸吃萝卜淡操心!”
老李头被噎了一下,没再吭声,默默地把碗里的饭扒拉完。
但心里那股劲儿,不但没被骂散,反而更拧巴了。
他是一家之主,是个男人,更是这老街上公认的“漆面专家”。
他得去看看。
他必须亲自去看看。
不把这事儿弄明白,他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下午三点多,日头正懒。
老李头把店门一关,挂上“东主有喜,暂停营业”的牌子,溜溜达达地就往老街尽头走。
十三号院门口,那个叫段刃的小伙子,雷打不动地坐在那个掉漆的马扎上。
今天他没看报纸,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正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看到老李头过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老李头也不在意,这小伙子就这性子,不爱说话。
他凑过去,脸上堆着笑,递了根烟。
“小段啊,忙着呢?”
段刃没接烟,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意思是戒了,喝茶养生。
老李头尴尬地把烟收回来,干咳了一声,说明了来意:“那个……你们老板在不在?我就是想再看看他那个墙,研究研究,纯属技术交流。”
段刃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他想了想,一个卖五金的老头,想看看漆面,再正常不过了。
老板也没交代过不让邻居看墙。
“在后院睡觉呢。您自便,别吵着他就行。”
“欸!好嘞!”
得了许可,老李头精神一振,绕过段刃,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图书馆的侧面墙下。
他站定,仰头看着这面在阳光下白得温润如玉的墙。
他深吸一口气,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兜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刮刀。
这刮刀跟了他十几年了,刀柄是红木的,被他的手摩挲得油光锃亮。刀片是特种钢的,专门用来检测漆膜附着力和硬度,锋利无比。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是他专业的象征。
他没选当眼的地方,而是蹲下身,在最靠近地面的墙角,一个绝对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位置。
他还下意识地避开了西墙那个方向——他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发毛。
他右手握着刮刀,刀片与墙面呈三十度角,这是最标准的测试角度。
他要做的,只是轻轻地刮一下,看看漆层的厚度,感受一下附着力。
刮刀的尖端,稳稳地贴上了墙面。
就在接触的那一刻,老李头的手腕猛地一震。
他愣住了。
刮不动。
不是那种刮在石头上或者铁板上的“硬”,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刀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软绵绵的,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抗拒。
就像拿两块磁铁的同极对在一起,看得见,摸得着,就是贴不上去。
老李头不信邪。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三分。
“刺啦——”
刮刀在墙面上迅速滑过。
老李头赶紧凑过去看。
墙面上,什么都没有。
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不可能!
老李头心里的火气上来了。
他今天还就跟这面墙杠上了!
他站直了身子,换了个手势,双手握住刮刀,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对着刚才那个位置,猛地划了下去!
“嗞——!”
一声尖锐到让人牙酸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炸开。
那声音,像是用最钝的指甲,在最光洁的黑板上,用尽了全身力气划过。
声音过后,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的“啪”!
老李头手上一轻。
他低头看去,手里的红木刮刀,只剩下了一个刀柄。
那片跟了他十几年的特种钢刀片,从最坚固的刀尖部分,崩掉了一小块。
一小块三角形的金属碎片,掉落在墙根的尘土里。
老李…蹲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捡起了那块碎片。
断口处,闪着金属新鲜的、冰冷的寒光。
他又抬起头,看向墙面。
那个他使出吃奶力气刮过的地方,完好无损。
别说划痕了,连一个最细微的白点都没有。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
是作为一个干了二十年漆面活儿的老师傅,他的世界观,他的专业,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一面三十九块九包邮的墙,给硬生生砸了个粉碎。
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世界上有哪一种乳胶漆,硬度能崩掉钢制的刮刀。
这不是漆。
这是神仙往墙上刷了一层仙丹吧?
老李头在墙根下蹲了足足有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老李叔,看什么呢?来,喝杯茶,解解渴。”
是赵和平。
他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温和的笑容。
老李头接过茶杯,杯子很烫,他却感觉不到。
他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他才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他的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小赵啊……你们老板这个漆……它……它真的是网上买的?”
赵和平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像是对着镜头宣誓。
“是啊,拼西西,三十九块九包邮。老板说,好评还返现一块钱呢。”
老李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
他没再说话,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完,把杯子还给赵和平,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回到五金店,老李头“哐当”一声拉下了卷帘门。
他在柜台后面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夕阳从门缝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崩掉的刮刀碎片,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他拉开柜台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把它放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他没打算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说了也没人信。
三十九块九的漆能崩掉钢制刮刀?
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发烧说胡话。
十三号院门口。
段刃放下手里的保温杯,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他全程目睹了老李头“验漆”的整个过程,从蹲下,到刮墙,到崩刀,到失魂落魄地离开。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必要阻止。
那面墙,根本不需要他来保护。
某种意义上,那面墙……是在保护别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式翻盖手机的东西,打开,在上面快速地按着。
一条加密信息,通过无法被追踪的渠道,发送了出去。
【目标:邻居老李头(身份:五金店老板)。事件:使用高碳钢制刮刀对神域外壁进行物理接触测试。结果:刮刀崩裂,外壁无损。目标已自行离开,情绪稳定,未见异常反应。风险评估:可控。预计不会扩散。】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对面回过来一个字。
“嗯。”